诗曰:
帝闕颁詔选贤良,边尘吏弊扰家邦。
青衫赴闕途逢难,一抚流民安四方。
话说苏清玄於平江文会诗词惊座、论道服人,三教归一之言响彻江南,青衫才名一日遍传三吴大地。辞別林婉清与林家诸人后,他踏著江南仲秋的烟雨,径归清溪镇苏家小院,欲先省亲尽孝,再谋赴京入仕之事。
离家五载,小院依旧是旧时模样:两株老桂枝干愈见遒劲,墙角菜畦青翠依旧,石桌上那锭沈万山当年留下的白银,仍静静置於原处,早已蒙了一层薄尘,成了少年修身明志的永恆警示。父亲苏文渊鬢边添了几缕霜白,却依旧精神矍鑠,每日课徒授业,不改儒者本心;母亲柳氏鬢髮微斑,操持家务如故,见儿子归来,喜极而泣,忙不迭地下厨烹製儿时最爱的糕点,烟火气里满是舐犊情深。
苏清玄跪在双亲面前,叩首行礼,將五载游学的经歷细细道来——从安丰賑灾,到寒石止戈、北疆证忠,从琅琊山融道,到西域古剎参禪,直至洛阳修德广场点醒三教、平江文会扬名。苏文渊抚须长嘆,老泪纵横:“吾儿不负耕读传家,不负儒门风骨,更不负三教灵根,为父此生无憾矣!”柳氏则满心怜惜,只劝他保重自身,莫要太过操劳。
隨后,一家其乐融融,尽享天伦。
可好景不长,闔家团聚不过旬日,江南的秋风便送来了帝都的詔令,也送来了平江府衙的公函。
原来大夏王朝自景和帝萧衍登基以来,外患內忧愈演愈烈,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北疆狄蛮部落趁秋高马肥,集结十万铁骑,连犯雁门、云中、临渝三关,烧杀掳掠,边军久疏战阵,守將贪腐无能,连连败退,边关烽烟直逼京畿;內地则吏治鬆弛,权贵兼併土地,官吏横徵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加之近年中原连遭洪灾蝗灾,淮南涝淮北旱,多处地方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流民四起,小则啸聚山林,大则围攻州县,天下已然动盪不安。
景和帝年方而立,有心励精图治,却受制於丞相张从尧的相党、国舅柳承业的外戚、河洛藩王萧璟的地方势力,朝纲混乱,政令不出宫门。眼见江山飘摇,帝心难安,遂不顾权臣阻挠,下旨开贤良方正科,不拘出身、不限门第,凡通晓经史、深諳治世、心怀济世者,皆可由地方举荐,赴京参加殿试,由他亲自考校任命,欲拔擢寒门才俊,整肃吏治,抵御外侮,挽救大厦於將倾。
苏清玄因洛阳、平江两次惊世之举,其天纵之才,早已被萧衍的暗线发现,並立即举荐,將少年才名、三教修为、济世之心一一奏报萧衍,恳请徵召入京。景和帝大喜,旋即下旨召苏清玄进京殿试。
府衙差役手持公函,快马赶至清溪镇,登门恭请苏清玄即刻启程,赴京应考。
苏文渊与柳氏虽不舍儿子远赴帝都,涉庙堂之险,却也知少年胸怀济世宏愿,此乃天降大任,不可推辞。苏文渊取出家中积蓄,为儿子置办行囊、添置物件,又再次手抚《儒门心法》残卷郑重交代他:“此去京城,风诡云譎,派系相爭,你需谨记:修心为本,济世为要,莫贪权位,莫附奸佞,守儒者之节,行三教之仁,方不负先祖圣贤。”柳氏则连夜赶製新衣,又將那枚玉坠平安扣系在儿子腰间,垂泪叮嘱:“京城形势不比江南,凡事三思而后行,保重身体,保全性命为要,娘在家中等你平安归来。”
苏清玄含泪叩別双亲,將青铜古印、上古枯木、儒门残卷贴身收好,背起书箱,一身崭新的青衫,一柄油纸伞,孤身踏上赴京之路。没有僕从,没有车马,唯有一颗济世安民的赤子之心,与三教圆融的道心,伴他奔赴中原风雨。此时,苏清玄年方十五。
自江南入淮北,景致骤变。
江南是烟雨朦朧、稻菽飘香的温婉,淮北却是赤地千里、草木枯黄的萧瑟。淮北之地,旱情已持续半年,田土龟裂,禾苗枯死,原本肥沃的良田,如今只剩漫天黄沙;路旁饿殍遍野,流民扶老携幼,步履蹣跚,眼中满是绝望与麻木;村镇十室九空,炊烟断绝,偶有村落,也是断壁残垣,一片破败。
苏清玄一路行来,见此惨状,心中悲痛不已。他將隨身携带的乾粮、银两尽数散与流民,却终究是杯水车薪——流民数万,仅凭一己之力,如何能救?他愈发明白,父亲所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唯有入仕掌权,整肃吏治,减免赋税,安抚民生,才能真正救万民於水火。
这日行至汝州地界,距洛阳不过三百余里,前方道路忽然被堵死,喊杀声、哭嚎声、棍棒碰撞声震天动地,一股浓烈的暴戾之气扑面而来,连天地间的风都变得腥燥难耐。
苏清玄心头一沉,快步上前,只见前方汝州驛站外,数千流民手持锄头、扁担、柴刀,將驛站团团围住,个个面黄肌瘦,却目露凶光,嘶吼著冲向驛站大门;驛站门口,百余名官兵身披甲冑,手持刀枪,箭上弦,刀出鞘,正死死守住大门,统领王都尉身披重甲,满脸横肉,手持长刀,厉声喝骂:“反了!反了!尔等刁民,竟敢聚眾暴乱,再不退去,本將下令放箭,將尔等尽数诛杀!”
驛站屋檐下,一具尸体被高高掛起,尸身身著皂色吏服,胸口插著一把柴刀,看吏服形制,应是汝州府典史。
苏清玄拉住一旁仓皇逃窜的货郎,低声询问缘由。那货郎嚇得面无人色,颤声说道:“公子快跑!这汝州也不知怎的,蝗灾大半年,洪涝又大半年,土地颗粒无收,可官府非但不賑灾,反而加征北疆军餉税,说是要给边关士兵发粮,实则都被贪官污吏贪了!那张典史更是歹毒,带著差役下乡催税,谁家不交,就拆屋砸锅,前几日活活打死了老农周老根的独子,周老根忍无可忍,带著乡亲们反了,杀了张典史,现在官兵要镇压,要屠了这些流民啊!”
苏清玄闻言,怒火中烧。所谓苛政猛於虎,百姓本是良民,若非被逼到绝路,怎会鋌而走险,聚眾暴乱?这不是流民造反,是官逼民反!若官兵真的放箭屠杀,数千流民惨死不说,更使天下民心尽失,届时流民四起,天下大乱,狄蛮趁虚而入,大夏朝江山便真的要完了!
王都尉已急红了眼,见流民久攻不退,厉声下令:“弓箭手准备放箭!”
“不可!”
一声清喝,如流瀑击石,穿透漫天喧囂。苏清玄推开人群,孤身迈步,立於官兵与流民之间,一身青衫,身形清瘦,却如一座山岳,挡在了刀兵相向的两方中间。
王都尉见一个布衣少年突然出现,且挡在弓箭手前,不明所以,不知是何方神圣,故试探性挥刀指向苏清玄:“哪......里来的野小子,速速退开,否则连你一起治罪!”
流民之中,一个鬚髮花白、满身尘土的老农,手持柴刀,目眥欲裂,正是首领周老根。他见一位少年挡在他们前方,误以为是官府的人,厉声嘶吼:“娃娃闪开!莫要助紂为虐,今日我们要么活,要么死,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我的孩儿报仇,为乡亲们討个公道!”
数千流民齐声嘶吼,暴戾之气直衝云霄,官兵严阵以待,弓箭皆已上弦,眼看一场血拼就要爆发。
苏清玄深吸一口气,先是对著王都尉拱手行礼,声线保持沉稳,暗自催动体內儒道中正之气,以及佛门净化之意,带著堂皇威严之势:“王都尉息怒。《论语》有云:『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这些百姓皆是大夏子民,並非反贼,只是遭蝗灾洪灾、又被苛政所逼,走投无路才暴力抗爭。若今日屠杀这些流民,天下百姓必会寒心,届时四方流民响应,暴乱四起,狄蛮趁势南下,都尉担得起这亡国之责吗?”
王都尉一怔,他虽是武夫,却也知民心向背的道理,只是被暴乱冲昏了头脑,此刻被苏清玄一言点醒,持刀的手微微一顿,却依旧强硬:“他们杀官造反,已是谋逆大罪,按律当诛!本將也是奉命行事!”
“律者,本为安民,非为虐民。”苏清玄郑重其事道。
言罢,苏清玄又转向周老根与流民,语气陡然转柔,带著彻骨的悲悯,“老伯,诸位乡亲,我知你们心中有冤,有恨,有痛!妻儿饿死,田地荒涝,恶吏催税,打死亲人,此等冤屈,换作是谁,都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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