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骤雨横江卷野尘,洪波肆虐泣生民。
青衫稚子怀仁念,欲挽狂澜济困身。
话说苏清玄辞別清溪渡口老丈,孤身负笈,一路北上。辞了江南温润烟柳,踏入淮南平野,本欲循径速往琅琊山清虚观,叩问道门玄理,探寻三教同源之机,未料夏初时节,淮泗一带连旬暴雨,昼夜不息。天河倒悬,雨势如注,江河暴涨,堤岸溃决,滔滔浊浪翻涌奔啸,顷刻之间,千里田畴尽成泽国,村舍庐舍被浪头卷塌,屋木、牲畜、农具隨波漂荡,一派人间炼狱之惨状。
这日,苏清玄行至一处名为“安丰堤”的高岗之上,登高远眺,只见浊浪滔天,横无际涯,昔日阡陌纵横、炊烟裊裊的乡野,尽被黄水吞没,只露些许树梢屋脊,在浪涛中浮沉。堤下旷野之中,数万灾民扶老携幼,拖儿带女,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或蜷缩於断垣残壁之下,或露宿於荒坡野草之间,啼飢號寒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四野。更有伤者呻吟不绝,老者奄奄一息,孩童啼哭不止,饿殍枕藉於道,惨不忍睹。
洪水所过之处,粮仓被淹,粮米漂没,蔬菜被浊水浸泡腐烂,药草被泥沙掩埋,灾民断粮数日,只能啃食树皮草根,甚至掘土充飢,饥寒交迫,生死悬於一线。天地间风雨未歇,浊浪依旧奔涌,仿佛要將这世间生灵尽数吞噬,一派天地不仁、万物芻狗的苍凉景象。
苏清玄立於高岗之上,一身青衫被风雨打湿,紧贴身形,九岁稚子的身躯在狂风浊浪间显得那般渺小。他望著眼前生灵涂炭、流离失所的惨状,自幼根植於心的儒家仁心轰然翻涌,如烈火焚心,痛彻心扉。《孟子》有言:“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昔日在书斋诵读此句,只觉是圣贤义理,今日亲见苍生溺於洪水、飢於断粮,才感同身受,懂得了“己溺己飢”的沉甸甸分量。
他顾不得风雨寒凉,顾不得路途疲艰,当即纵身奔下高岗,冲入灾民群中,以一己微薄之力,行济世救人之举。
灾民见一青衫少年孤身而来,衣著朴素却气度沉静,虽年纪幼小,却眼神坚定,皆感诧异,不知这孩童从何而来,又能做些什么。苏清玄不言不语,先循著记忆,在溃堤旁一处半塌的仓廩废墟中,刨开泥沙,寻得半袋被洪水浸泡却未完全腐坏的粟米,又在堤岸杂草丛中,挖取尚未被浊水染透的野菜、蒲根,寻来断瓦为锅,拾来枯枝生火,煮成一锅稀薄的菜粥,一勺一勺,分给身边奄奄一息的老弱孩童。
见灾民中多有被洪水冲伤、被杂物划伤之人,更有因风寒湿热发起高热者,他又凭著在书本间习得的草木知识,在堤岸高处寻得金银花、蒲公英、艾草、马齿莧等草药,以清水洗净,或嚼烂敷於伤口,或煮用水餵服病患。他动作轻柔,神情郑重,无半分孩童的娇气,亦无半分对灾民的轻视,只以一颗纯粹仁心,行扶危济困之事。
可灾民数万,饥寒者无数,伤病者遍地,他一介稚子,纵有满腔仁心,一己之力终究杯水车薪。半袋粟米、几株草药,不过能缓眼前数人,於数万灾民而言,不过是投石入海,毫无波澜。眼见更多灾民倒毙於道,更多孩童哭断肝肠,更多伤者痛不欲生,而洪水依旧肆虐,天地依旧无情,苏清玄心中涌起无尽的悲愤与无力。
他颓然坐於堤岸,任凭风雨吹打,望著滔滔浊浪,喃喃自语:“我读圣贤书,修儒门心法,立志济世安民,可面对这洪涛浩劫,竟连一人都难以周全,连一飢都难以平息,所学何用?所修何益?”
此刻,他忽然想起昔日在清溪镇,乡邻閒谈间曾提及道家经典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昔日在书斋之中,他读儒书,习儒礼,从未深究此句之意,只当是道家玄虚之语,不解其义。而今日,亲见洪水肆虐,生灵涂炭,天地无悲无喜,无偏无私,任由浊浪吞噬苍生,不以万物为贵,不以生灵为念,他才隱隱有所感:所谓“天地不仁”,並非天地暴戾凶恶,而是天地本是自然运化之客观规律,无喜怒,无爱恨,无慈悲,亦无偏私,万物在天地之间,生灭荣枯,皆循自然之律,洪水是天地气运流转之劫,非有心害物,此乃天地之“不仁”,是无情,是客观,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混沌秩序。
天地本无情,而人之仁心,便是对抗这无情的唯一力量。可这份力量,在天地浩劫面前,竟又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
他又想起沈家退婚、掷银辱门之事,昔日曾觉那是人生大辱,是心头之痛,也曾耿耿於怀,直至修身悟道才渐渐放下。可如今对比这人间浩劫,对比数万苍生的生死苦难,当年那点一己私情的挫辱,简直如尘埃比泰山,如萤火比日月,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圣贤经典的力量,从来不在书斋的章句诵读里,不在个人的荣辱得失里,而在苍生的苦难之中,在人心的光明之处。
风雨渐歇,夜幕降临,寒星寥寥,映著满地灾民。篝火在荒坡上零星燃起,火光微弱,照不亮这无边的黑暗,亦暖不透这彻骨的饥寒。灾民们蜷缩在篝火旁,依旧哭声不绝,绝望之气瀰漫四野。苏清玄心灰意冷,沮丧至极,只觉所学圣贤之道,在天地浩劫面前,竟是那般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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