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静室中,亮著火光。
素素將两个草扎的人偶,放置在法坛中央的一张槐树皮纸上。
槐树皮纸上,刻著代表著徐蝉八字的天干地支。
这是,解除命契的仪式。
虽然素素好心提出帮忙,但是看著两个勉强看得出人形的人偶,以及人偶身上勉强称得上衣服的破布,徐蝉欲言又止。
“有什么好怕的?”
似乎看出徐蝉的疑虑,素素一边替两个人偶绑上红绳,一边语调轻鬆地调侃道,“王家上百口人都死光了,解除命契就是走个过场,根本就没什么阻碍。”
“嗯,听你的。”
既然素素都这么说了,那徐蝉也不再多言。
毕竟素素已经是自己认识的人脉里,最靠谱的存在了。
总不能找小花帮忙解除自己的命契吧?
徐蝉安静地打量著仪式中的道具。
两个人偶,用红绳相连。
左边的人偶身上的布片材料,来自自己道童时期,洗得发白的道袍。
右边人偶身上的布料,则来自自己当役卒时期,所穿的靛青色布衣。
“你用的也是替身法吗?”
虽然並不熟悉这种科仪做法,但徐蝉猜测这种仪式的逻辑,大概用的应该是草人替身法。
“对。这场仪式的目的,就是將你的八字命契,欺瞒调换到草人的身上。”
素素一边摆弄法坛东侧铜盘中的白米,一边背对著徐蝉解释。
徐蝉有些疑惑,“不能直接破坏契约吗?”
素素耸耸肩,“可以。只要你敢承担后果,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一把火烧了都行。”
“嗯,也有一些比较刚猛的科仪,可以直接斩断契约。不过这样做,主持法事的术士往往轻则吐血重则折寿,对於进行仪式的对象,在这个例子里,也就是你,也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险。”
“这么严重?”
“就是这这么严重!”
素素麵色严肃,“像八字命契这样,涉及灵魂的契约,基本上都是在灵的见证下成立的。能有能力见证契约的灵,不管是正神,或是邪祟,都不好对付。”
徐蝉:“那,能看出来见证我的八字命契的,是正神还是邪灵吗?”
“看不出来。”
素素在法坛的正东方向,放下一碗水,沉入一枚铜钱。
“在对方显现之前,我们甚至无法確定对方的强弱。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显现……也就是说,如果我用粗暴的方式直接斩断契约,见证契约的灵就会显现在我面前?”
素素撇撇嘴,“有可能,也看对方的性情。直接斩断契约,对於见证契约的灵来说,算是一种羞辱。”
“它很有可能只是远远地打望一眼,是哪个不长眼的蠢货在羞辱自己。”
“也有可能一时兴起,直接来找你麻烦。”
徐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用欺骗糊弄的方式,就没事了?”
“差不多吧。契约的双方对灵来说,无关紧要。”
素素点燃了法坛正北方的七盏灯,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工作,才抬头看向徐蝉,“总之,能骗就骗。这样,对於主持法事的术士来说省力方便,对於仪式的对象也会更加安全。”
“那如果没骗过,被对方发现了呢?”
“只要不是直接斩断契约,对方就算是发现了,大部分时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真遇到较真的灵,骗不过的话,就儘量谈判。”
“谈判?”
“互相展示下实力,简单地比划两下,做个样子。然后再接著谈条件,给点香火吃食什么的,一般也能轻鬆搞定。”
一边说著,素素取出把剪刀,对著连接著两个草扎人偶的红线,咔嚓一声,剪成两段。
隨即,素素对著徐蝉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谈不好,对方的实力明显在你之上,那就別管什么科仪和仪式对象了……立刻跑路吧!”
剎!
火光闪现。
法坛中央的槐树皮纸,无风自动,包裹在左侧的草扎人偶上,伴隨著橘红色的火光,转瞬消融。
“仪式顺利完成,命契解除。”
素素拍了拍手,打了个哈欠,“你把法坛里的东西收拾收拾,一起带走。这些已经没用了,隨便找个地方丟了,埋了,烧了都行。我还有活没干完,先走了。”
“谢谢。”
徐蝉语气郑重。
这原本不是素素必须做的事情。
素素不仅帮助自己解除了八字命契,还借著这个机会,教授了自己关於仪式的常识。
自己半路出家,两天速成成为黑羽卫,虽然看起来履歷光鲜,但是缺的就是这些常识。
“今天跟你说这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面对邪祟的时候,怎么说呢,有点不要命?有时候,用不著一味地猛攻,也可以取巧。”
素素看向徐蝉,“像你这样的黑羽卫,可不常见。虽然咒毒三天后就会发作,但是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死。我是看好你,所以先卖你个人情。”
“借你吉言。”
徐蝉扯了扯嘴角。
欠人情就欠人情吧。
债多了不愁。
“对了,关於王家灭门的报告……”
徐蝉瞪大了眼睛,“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写报告?”
素素撇了撇嘴,“报告我帮你写好了,你就专心去找邪祟。”
“不愧是人美心善的素素大小姐!您一定青春永驻,寿与天齐!”
……
……
月色照在役卒所的门墙。
静室外,看著拎著包裹走出来的徐蝉,梁小鼠一脸激动。
“蝉哥儿!太好了!你没事了!之前真的嚇死我了……杀了那个毕摩之后,你就昏过去了,连一点气息都没有。”
徐蝉打量了眼面色还有些苍白的梁小鼠,“你怎么来了,不再休息休息吗?”
“素素说蝉哥儿你想要接著去追捕邪祟,”说著梁小鼠展示了下自己的肌肉,“我已经休息好了,绝对不会成为拖累!”
“行。一起去。”
看著徐蝉前进的方向,梁小鼠有些疑惑,“蝉哥儿,这次您不先去塔楼地窖那里,找那位古老头兑换点辟邪物吗?”
“我只剩下3个善功了。没什么好兑换的。”
“这不对吧?蝉哥儿您杀了毕摩,阻止了诅咒蔓延,怎么靖夜司还扣你的善功!”
“大概是因为我杀了王家的人吧。”
关於这点,徐蝉有过猜测。
如果按照牵涉因果的大小来计算,阻止诅咒,拯救內城居民获得的善功,理论上应该大於杀死王夫人扣减的善功。
或许,多余扣减的部分,是因为蜣螂虫的灵体被强行拉扯,引发血湖诅咒的缘由,也被算在了自己的帐上?
在杀死王夫人,完成復仇之后,对於暗箱操作,规则不透明的善功,徐蝉就已经有些不太在意了。
你愿意给也行,不愿意给也无所谓。
反正我绝不会为了善功的增减而束手束脚。
“糟了!”
梁小鼠突然惊呼。
徐蝉疑惑,“怎么了?”
“在王家的时候,我,我居然忘了顺道捡点银钱!这下好了,白白便宜了役卒所的那些孙子了!”
一想到蝉哥儿和自己目前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梁小鼠便后悔得捶胸顿足。
这可是自己的老本行!
丟人!丟大发了!
“没事,大不了找素素借……”
徐蝉止住话头,转过头去。
役卒所门口,是收拾利索,穿戴好夜啼郎制服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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