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医生表情有些复杂地,看著地上的一滩肉块。
从地上的烂泥之中,已经辨认不出乌鸦的形状。
“你居然拒绝了那个鸟人的命令?”
“鸟人……”
戴著乌鸦面具,一身黑色的夜啼郎,被称作鸟人,確实还挺贴切的。
徐蝉用脚尖踢了踢乌鸦的残尸,“你对他们很了解?”
薛医生的表情有些嫌恶,“他们的黑色马车,在这地下可是常客了。”
徐蝉耸耸肩,“我还以为夜啼郎处理邪祟,会更隱蔽一些。”
薛医生冷笑,“在地上,为了维护贵人们的脸面,他们还知道要隱瞒真相,善后处理。”
“但是在这地下老峪城,人命比草还贱,这些鸟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时不时,总会有邪祟作祟的传闻。”
徐蝉:“都知道有邪祟了,你还叫它给骗了?”
短暂的沉默。
“你不会理解的。”
薛医生的半边脸颊抽动著,“当你陷入了绝境,出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甚至会自己骗自己。
“你恨它吗?”
听到这个问题,薛医生像是在哭,像是在笑,“恨?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要恨?”
“那些混蛋利用了我!就因为我是一个小小的学徒,就因为我出身穷苦,就可以被丟出去当做弃子!”
“当我被医馆扫地出门的时候,当我被人踩在脚下的时候,有人在乎我的感受,有人在乎我的性命吗?”
“是它救了我。”
薛医生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是它给了超凡的医术!是它让我在这里得到了尊重,让我活得像个人样!”
徐蝉点点头,“你有没有想过,从一开始,你的悲剧,很可能就是它一手造成的。”
“闭嘴!”
薛医生嘶哑著嗓子,对著徐蝉怒目而视。
“说不定,它就是故意引导你来到地下,让你获得许多许多病人,再把你珍视的病人们驯化成守门狗。”
薛医生的身子猛地前倾,属於人类的右手,拼命地捶打著地面,“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你其实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所以,你才会抗拒它的命令。”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那些活尸,是你在操控吧?”
“……”
“如果是邪祟在操控,我虽然还是能走到这里,但应该不会太容易。”
“……。”
薛医生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珠璣巷入口处,邪祟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恶意,以及自己看到的幻象,並非虚假。
但是正忙於更重要的事情,这个巨大的蜣螂虫无法亲自对自己出手,甚至就连操控活尸针对自己的閒暇都没有。
而薛医生这位邪祟指定的灵媒,出於个人的怨恨,也並未完美地执行邪祟的指令。
如果自己之前真的听从那位夜啼郎小花的命令,试图杀死这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薛医生。
恐怕,自己已经被蜂拥而至的活尸们生吞活剥了。
“你一定很恨它吧。不管你在心里对它有多么恐惧,你也不想再服从它的命令了。”
薛医生低著头,咬著牙,“那……又能怎样?连这副身子,我都做不了主!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徐蝉向上瞄了一眼正滚动著泥球的蜣螂虫,“那个泥球,就是它欺骗你,將你的病人转化成活尸的最终目標。为了这一天,它应该已经筹备了很久。”
“你是想说……”
“阻止它,让它感受和你一样的痛苦。”
薛医生突然夸张滑稽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说了半天,你跟那些鸟人,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为了地上的安稳太平!不让它上去,这个泥球迟早会炸开!到时候,这地下……”
“那就在它上去之前,在泥球炸开之前,把它吃掉。”
“吃,吃掉?”
薛医生癲狂的笑容戛然而止。
面前的这个役卒少年,好像比自己还要疯,还要癲。
硕大的污秽泥球,散发著堪比粪便的臭味。
且不说能不能下得去口,就算能硬著头皮吃下去,他的肚子,又能装下多少?
“脑子有病,就早点去看医生。”
没有理会薛医生戏謔的调侃,徐蝉只是平静地又说了一遍,“那些活尸,是你在操控吧。”
!!?
薛医生注视著蹲守在木屋两旁,如同看门狗一般的活尸。
隨后,抬头看向散发著恶臭的巨大泥球。
薛医生开始认真思考徐蝉的提议,尚未虫化的右手撑著木屋的大门,支撑著整个身体站了起来,语气严肃,“你想让我操控著他们,把那个泥球给吃了?”
数十名活尸,分食硕大的泥球。
確实,很符合逻辑,確实有些许可行性。
而且,狗,吃屎……
薛医生用力摇了摇头,从脑中甩掉这有些滑稽,甚至十分不尊重的想像,“我確实可以暂时操控他们。”
深吸一口气,薛医生的语气放得极轻,“可是,一旦被它发现异常,我没有自信……”
不论是从位格还是能量的角度来看,灵对於灵媒,都有著绝对的压制。
灵媒的能力,本就是灵所赐予。
想要收回力量,甚至摧毁灵媒,对於岩壁上正在攀岩的蜣螂虫邪祟来说,都不算是什么难事。
“算我们运气好,它现在腾不出手来对付你。”
在徐蝉的灵视之中,岩洞的顶部,微不可见的白色光晕,正在不断地向著巨大的蜣螂虫,以及它所推动的泥球,施加著压力。
这便是邪祟所面对的最大阻碍。
一旦分心,前功尽弃,泥球落下,就意味著蜣螂虫又要重走一遍来时路。
徐蝉將手按在薛医生的肩膀上,“而且,我会帮你。”
“別忘了,怨恨它的,可不只你一个。”
阴气,起。
下一秒。
薛医生用手遮住了半张虫脸上的复眼,嘴里开始发出类似昆虫窸窣的声音。
蹲守在木屋两旁的活尸,在游魂盪漫无目的爬行的活尸,仿佛得到了讯號,向著岩壁迅速聚拢。
薛医生完成了连结的工作,同时连结数十名活尸,是现在的徐蝉所做不到的事情。
只是这样还不够。
走阴状態下,徐蝉一片纯黑的双眼,不断地从眼眶边缘流下黑色的血液。
一瞬间,仿佛整个人被抽离了出来。
隔著巨大的幕布,对面是数十个泛著黑气的模糊身影。
他们是妓女,是乞丐,是一切低贱的身份。
即使只剩下阴魂,嘴边也只会嘟囔著低俗的咒骂。
数十个模糊的身影,贴上了幕布,对著徐蝉露出贪婪的神態。
这是属於阴魂的本能。
我们想要活人的身体。
我们想活。
踏踏踏。
徐蝉走近了几步,將手按在幕布之上,阴气縈绕,將幕布变得透明。
阴魂们的怨气变得清晰,刺耳。
“好饿!好饿啊!!给我吃!我要吃了你!”
“我只想討一口粥喝!凭什么,凭什么!”
“我的儿啊……”
“烧啊!烧的好啊!烧了个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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