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愚者之面
老刘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我杀不了他。他身边有人。先生,董振华,孙建国。他们保护他。他们说他后悔了,说他写了那么多对不起,说他等了你那么多年。我不能杀他。我杀不了他。我杀了那些像她的人。我疯了。我疯了那么多年。现在不疯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疯了。你来了。你问我了。我答了。我后悔了。对不起。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
江波站在他面前。“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杀了李红梅,杀了方敏,杀了许嫣然。你杀了她们。你后悔吗?你每天晚上都梦见她们吗?她们问你,你为什么杀我?你回答得了吗?你回答得了她们吗?你能告诉她们,你是因为你妻子死了,你疯了,所以你杀了她们吗?她们会原谅你吗?”
老刘抬起头,看著他。“后悔。我后悔了那么多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们。她们站在江边,看著我。她们问我,你为什么杀我?我回答不了。我等了你那么多年,等你来问我。你来了。你问我了。我回答了。我后悔了。对不起。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她们听不见,我也要说。她们不原谅,我也要说。说到我死为止。说到我听不见为止。”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那间小屋,先生他们住的那间。董建安坐在桌前,低著头,写名字。他的背驼著,手在抖,但笔很稳。煤油灯还亮著,灯罩擦得很亮,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董振华坐在床边,翻档案,不时停下来,用红笔在边上做记號。孙建国蹲在地上,整理那些照片,把散落的按年份排好,按地点分类。他们看见江波进来,抬起头。他们的眼睛都红红的,都哭过。
“董建安,你认识秀兰吗?”
董建安的手停了一下。他的笔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洇了一个黑点。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秀兰?老刘的妻子?你怎么知道她的?你查到了?谁告诉你的?”
“你杀了她?她怀孕了,快生了。她站在江边等人。她等的人,是我爸。我爸没来。你来了。你杀了她。你杀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你杀了她们。你杀了老刘的妻子,杀了他的孩子。他疯了。他杀了那么多人。都是因为你。你害了他。你害了那么多人。”
董建安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笔记本上,洇湿了一个名字,那名字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跡。“是。我杀了她。她怀孕了,快生了。她站在江边等你父亲。你父亲没来。她看见了我的脸。我杀了她。把她推下江。孩子也没了。我等了很多年,等她家人来问我。没有人来。老刘来了。他查到了我。他恨我。他杀不了我。他杀了那些像她的人。我害了他。我害了那么多人。我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我害了老刘,害了李红梅,害了方敏,害了许嫣然。我害了她们所有人。”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害了那么多人。你杀了那么多人。你说对不起。你说了一辈子对不起。有用吗?那些人能活过来吗?老刘的妻子能活过来吗?那个孩子能活过来吗?那些被你杀了的人,能活过来吗?你的对不起,她们听得见吗?她们会原谅你吗?老刘会原谅你吗?”
董建安低下头。“不能。我错了。对不起。说多少遍都可以。说一辈子都可以。她们听不见,我也要说。她们不原谅,我也要说。说到我死为止。说到我听不见为止。老刘不原谅我,我也要说。说一辈子。说到他原谅我为止。”
先生站起来,走到江波身边。他的背很驼,但眼睛很亮。“小江,够了。他知道了。他后悔了。他写了几万遍对不起。他记了几万个名字。他等了你那么多年。够了。他做不了更多了。你不能要求他做更多了。”
江波看著先生。“够了吗?那些死去的人,够了吗?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够了吗?老刘,够了吗?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写几万遍对不起,就够了吗?他等了你那么多年,就够了吗?”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不够。永远不够。但他说了。他写了。他等了。他做了他能做的。他做不了更多了。他不能把那些死去的人救活。他不能把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等回来。他只能对不起。他只能写。他只能等。他和你一样。他和我一样。我们都做不了更多。”
江波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升起来了。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说了对不起,他们还在等。等那些家属来,等那些死去的人来,等那些回答不了的问题来。现在他知道了。老刘的妻子叫秀兰。她死在江边。她怀孕了,快生了。她在等他父亲。他父亲没有来。她等到了董建安。他杀了她。他杀了她。他杀了那么多人。他也疯了。他也杀了那么多人。他们都疯了。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不会走。他们哪里也不去。他们就在这里。他也不会走。他也在这里。在这条江边,在这座城里,在这片土地上。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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