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知道。他们在一起。他们等了你很多年。先生记那些名字,写那些对不起。董振华收集那些证据,藏那些档案。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记,一个藏。他们等了那么多年,等你来。等你来问他们,为什么站在门口看著。等你来告诉他们,那些死去的人有没有安息。”

江波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周正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回头。

车开到老浮桥,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照在废墟上,一片金红,像血,像火,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那间小屋还亮著灯,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先生坐在门口,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他看见江波的车,站起来,扶著门框,往里让。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了,膝盖咯咯响,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在等什么。

“来了?今天怎么来了两次?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不对,很难看。”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的腿有些软,声音有些抖。“先生,董振华在哪儿?他在屋里,对不对?他一直在屋里。他等了我很多年。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每天跟我说话,每天吃我带的饺子,每天让我坐在你旁边,但你从来没有提过他。你把他藏起来了。”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冷冷的,但很深。“他在。他一直在。他等了你很多年。他说,等你来找他。他说,他不敢出来。他怕你恨他。他怕你问他,为什么看著你父亲死。他回答不了。他和你父亲一样,和董志强一样,和我一样。我们都回答不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在哪儿?让我见他。让我看看他。不管他回答得了回答不了,我都要见他。”

先生转身,走进小屋。江波跟在后面。汤圆也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著,灯罩擦得很亮,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一个人坐在床边,背对著他。他穿著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很长,披在肩上,像冬天的芦花。他的背很驼,像一棵枯了的老树,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格一格的。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的,深深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颊凹进去。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等。”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你是董振华。”

老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轻,像脖子上压著千斤重物。“是。我是。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你站在江边,看著江水,和你父亲一样。你查案子的样子,也和你父亲一样。犟。认准的事不回头。”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你为什么不站出来?你为什么看著我爸死?你为什么不救他?你是警察,你是副局长,你手里有枪。你为什么不救他?你为什么不救那些女人?你为什么站在门口看著?你为什么不进去?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等了那么多年?”

董振华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也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因为我怕。我怕死。我怕暴露。我怕那些证据没了,那些真相就永远沉在江底了。我选择了活著,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站在门口看著。我和你父亲一样,和先生一样,和董志强一样。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那片江水。窗外是那片废墟,那条江,那座城。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道伤口。他站了很久,风吹著他的头髮,飘著。“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在现场。我看见董建安杀了他。我站在门口看著,没有进去。我怕。我怕死。我怕我死了,那些证据就没人知道了,那些真相就没人查了。我等了那么多年,终於等到了你。你查到了那些真相,找到了那些人,说了那些对不起。你做了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他转过身,看著江波。“你恨我吗?你恨我不救你父亲吗?你恨我站在门口看著吗?你恨我活著而你父亲死了吗?”

江波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恨你,还是该谢你。你救了我,安排了我的养父母,保护了秀英。你也看著我爸死,看著那些女人死。你做了好事,也做了坏事。我不知道。我恨你,也谢你。我想打你,也想抱你。我不知道。”

董振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等了你很多年。等你来问我,会不会说对不起。”

他低下头。他的眼泪滴在大衣上,滴在地上。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那些女人,对不起这座城。对不起。”

江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你原谅他了吗?

“汤圆,他说了对不起了。”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荡荡的小屋里迴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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