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江波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一个小时,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那些照片,那些发黄的卷宗。他闭上眼,看见董建华站在江边,笑著,阳光照在他脸上,很亮,很暖,像夏天的江水。他又看见另一个人,同样的脸,没有笑,站在门口,逆著光,只有轮廓,像一张剪影。两个人,一张脸,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子里。光里的那个跳了江,影子里的那个七岁就死了。活下来的那个,是鬼。死了的那个,也是鬼。他们都是鬼。

汤圆趴在他脚边,也累了,睡得沉沉的,连耳朵都不动了,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江波摸了摸它的头,它没醒,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还有菜贩子蹬三轮车的吱呀声。这座城市又醒了,但那些秘密还睡著。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眼圈发黑,头髮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眼镜片上还有指纹,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波sir,查到了。周正的资料。他確实是董振华的部下,在省厅档案处干了二十多年,一直没升上去。这个人很不起眼,平时话不多,也没什么朋友,在单位里像透明人一样。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年都会来一趟江城。”

江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时候?”

“每年3月。1999年开始,一直到现在。二十五年了,每年都来,从不间断。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末,但从来没落过。”

江波的手握紧了。每年3月。3月是阿珍死的月份,是他爸失踪的月份,是那些女人消失的月份。3月的江水最冷,3月的风最大,3月的江边很少有人去。他每年都来,来干什么?来上坟?来还债?还是来確认那些秘密还在不在?二十五年,他从三十多岁来,来到五十多岁。他的头髮白了,背驼了,但他还是来了。

“他来了以后,去哪儿?”

刘桐翻了翻文件夹,抽出几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从监控里截的,画质很模糊。“每次来,都去老浮桥。在那里待一会儿,大概半个小时,站在江边,看著江水。然后去公墓。公墓里有三个墓,一个是董建华的,一个是郑建国的,还有一个——没有名字。”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名字的墓。谁葬在那里?是那个七岁就淹死的孩子?是那个顶替了董建华的人?还是那个站在门口看著的鬼?为什么没有名字?是不敢写,还是不能写,还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那个墓,什么时候立的?”

刘桐看了看资料。“1998年。立墓的人,是周正。公墓的记录上写的是『周正立』,没有逝者姓名,没有年龄,没有性別,什么都没有。”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刺眼。他眯著眼,看著那片光,看著那些碎金在波浪里跳跃。1998年,董建华死了,郑建国死了,那个没有名字的人也死了。一年死了三个人,都在老浮桥,都跳了江,或者被推下了江。周正每年都来,给他们扫墓,给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扫墓。他知道那个人是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知道那个人的脸,知道那个人的秘密。他什么都知道。他沉默了二十五年。

“周正现在在哪儿?”

刘桐看了看手机。“在江城。他昨天来的,坐长途车,住在老浮桥附近的一家旅馆,就是老浮桥街上那家小旅馆,离江边只有两百米。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出门了,往江边去了。”

江波抓起外套。“走。”

老浮桥。又是老浮桥。

江波站在那家旅馆门口,看著那扇玻璃门。旅馆很小,夹在一家麵馆和一家杂货店中间,招牌上的字褪色了,看不清名字,只能隱约看见“旅社”两个字。门是玻璃的,贴著磨砂膜,看不清里面,只透出昏黄的灯光。麵馆的老板娘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杂货店的老板在搬货,一箱一箱的啤酒往店里搬,看见他,也看了一眼。

他推门进去。前台坐著一个老太太,正在织毛衣,毛线是红色的,织了一半,看不出是什么。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指很灵活,一针一针的。看见江波,她抬起头。

“住店?”

江波出示证件。“周正住哪个房间?”

老太太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毛衣针,摘下老花镜。“203。他出去了,说去江边走走。他每年都来,每年都住我这儿。二十多年了。”

江波转身就走。

老浮桥的江边,风很大。十一月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寒意,吹得人脸上生疼。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片碎银。远处有几条渔船,在风里摇晃,船上的渔网晾在竿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旗。

江边有一条小路,铺著碎石子,弯弯曲曲的,通向那片废墟。石子被江水冲刷得很光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两边的荒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江波沿著小路走,汤圆在前面跑著,鼻子贴著地面,东闻闻西嗅嗅。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江边,背对著他。中等身材,穿著深色夹克,头髮花白,很稀疏,能看到头皮。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著,看著江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露出光禿禿的头顶。他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江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汤圆也走过来,在他脚边嗅了嗅,然后趴下,安静地陪著。那个人没有回头,只是看著江水。他的侧脸很普通,皱纹很深,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盯著江面,像在找什么。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早知道他会来,像等了很久。

江波没有说话。

那个人转过头,看著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瞳孔里映著江水的光。他看著江波,看了很久,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江波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

“你和你爸长得一模一样。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谁。”

江波的手握紧了。“你认识我爸?”

周正点头。他的目光从江波脸上移开,又看向江水。“认识。他是好人。比我好,比所有人都好。他查案子不要命,也不管你是谁。他查到谁头上,就查到底。”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江水在低语。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这个站在江边哭了很久的人,这个每年都来、每年都站在这里看著江水的人。他失去了儿子,查到了真相,却不敢说。他每年都来,给儿子扫墓,给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扫墓。他活著,像一个死人。

“那个墓,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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