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归途
车开动了,驶出荷花村,驶上回城的路。
秀英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田野、村庄、河流。那些地方,她都用脚丈量过,一步,一步,走了二十二年。
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睡著了。
江波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二十二年前,她把他留在江城,自己逃走了。二十二年后,她又回到江城,身边多了他。
这就是家。不管走多远,最后都要回来。
车开了六个小时,傍晚的时候,进了江城。
夕阳把城市染成一片金红色。高楼大厦在夕阳里像剪影,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江面上有几艘船在航行,拖出长长的水痕。
秀英醒了,看著窗外。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她记忆里的东西,都变了。但长江没变,还是那么宽,那么长,那么浑黄。
“变了。”她喃喃地说。
江波点头。
“变了很多。但江没变。”
秀英笑了。
“江没变。还是那条江。”
江波直接把车开到医院。办住院,做检查,一通折腾下来,天已经黑了。
秀英躺在病床上,打著点滴,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她看著江波,眼神里有一种满足。那种满足,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於吃上了一顿饭。
“你忙你的。我没事。”
江波摇摇头。
“我不忙。我陪你。”
秀英笑了。
“你和你爸一样,犟。”
江波在床边坐下,握著她的手。
“妈,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江边走走。你最喜欢江边了。”
秀英的眼眶湿了。
“好。”
江波陪著她,一直到她睡著。
秀英睡著的样子很安详,眉头舒展著,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江波看著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这样看著自己的母亲睡觉。
走出病房,张宇航迎上来。
“波sir,刘桐那边有发现。”
江波点点头。
“走。”
回到市局,刘桐已经在等了。他看见江波进来,站起来,脸色凝重。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的阴影照得更深。
“波sir,查到了。那个跛脚的人。”
江波心里一震。
“说。”
刘桐调出几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年头了,边缘有些泛黄,但还能看清人脸。
“这是1992年到1998年期间,江城公安局所有姓董的警察的照片。我一一比对,发现一个人很可疑。”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阴鬱。穿著警服,肩章上是两槓一星。他站在一棵树前面,背景像是公安局的院子。他对著镜头,表情严肃,没有笑。
名字:董建华。职务:刑侦支队侦查员。备註:1998年因公殉职。
江波的手握紧了。
“因公殉职?”
刘桐点头。
“档案上写的是,1998年5月,追捕嫌疑人时坠江身亡。尸体没有找到。”
江波盯著那张照片。
董建华。1998年5月。坠江身亡。尸体没有找到。
他想起了郑建国。1998年5月,郑建国“自杀”。
一个月內,两个警察死了。一个“自杀”,一个“坠江”。尸体都没有找到。
“他生前和谁关係密切?”
刘桐翻了翻档案。
“和董建平是堂兄弟。和董振华也有来往。还有——”
他顿了顿。
“和江一舟,也认识。他们是同期入警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董建华,认识他爸。
“有没有证据证明他和j组织有关?”
刘桐摇头。
“没有。档案里很乾净。立功受奖,工作积极,没有任何污点。1992年还立过一次三等功,破了一个大案子。”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沉默了。
这个人,如果真的是那个跛脚的人,那他偽装得太好了。二十年,没人发现。他在公安局里工作,立功受奖,和大家称兄道弟,没人知道他在背后做了什么。
“他有没有家人?”
刘桐翻了翻。
“有一个儿子。1993年出生的。现在应该三十一岁了。”
江波心里一动。
1993年出生。
和他同年。
“他儿子在哪儿?”
刘桐查了一下。
“在江城。开了一家小店,在镜湖区。叫董小华。”
江波记下了这个地址。
“明天去会会他。”
走出技术科,天已经黑透了。江波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夜风很冷,吹得菸头一明一灭。
他想起秀英说的话:“那个人,跛脚的。”
董建华,跛脚吗?
档案里没有跛脚的记录。没有任何负伤记录,没有任何疾病记录。
如果是装的,那他装得真像。装了那么多年,没人发现。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去看看我妈。”
医院里,秀英还在睡。江波在床边坐下,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和一些。点滴还在滴,一滴一滴,慢得像时间。
江波看著她,心里想著那些事。
董建华,江一舟,董建平,董振华,贺无岸。
这些人,像一张网,把他裹在中间。他站在网的中央,看著那些线一根一根地连起来,连成一个巨大的迷宫。
但不管多难,他都要查下去。
为了他爸,为了他妈,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汤圆趴在床边,安静地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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