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工地,黄安已经在了。他戴著白安全帽,站在混凝土罐车旁边,手里拿著一个铁桶,正往试模里灌混凝土。

旁边还站著一个人——质监站的老李。

看到这,我赶快走过去,打招呼说道,“黄总,李组长。”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看黄安做试块。黄安做得很认真,一层一层地插捣,抹平,盖上塑料布。每一个动作都標准得无可挑剔。

“李组长,”黄安抬起头,“这个试块我取三组,一组放你们標养室,一组我带走,一组送检测中心。你没意见吧?”

“没有。”

“那就行。”黄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规范操作,大家都没话说。陈工你说是不是?”

我只能点了点头。

黄安跟老李走了以后,小刘凑过来,脸都白了。

“陈哥,质监站的怎么来了?”

“哼,当然是监理叫过来的。”

“我操,”小刘压低声音,“他想干嘛?”

“想把事情搞大。”说著我蹲下来,看著那三组试块。水泥浆还在往外渗,灰白色的,像眼泪。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说著我便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去取样,取完了送检,等二十八天出结果。这二十八天,底板不能动,所有工序往后推。”

“二十八天?”小刘的声音都变了,“那工期——”

“我知道。”

评估报告。第三方检测。二十八天。工期延误。成本超支。老板骂人。甲方扣款。

这一串东西像链条一样,一圈一圈地勒在我脖子上。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老胡。

“陈木,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当我推开办公室门时,老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三张纸。

只看那个格式,我就知道那是进度款申请单。

“坐。”

我便在门口的沙发做了下来。

“刚才监理联合质监站去现场取样啦?”

“是,胡总。”

“那看来监理要把事情搞大啊。”

我看看老胡。

老胡五十出头,在工地上泡了半辈子,皮肤黑得像牛皮,眼睛却很亮。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自己说出来。

“可能还是上次防水卷材的事,”我只能把话题挑明啦。

这次老胡没立即接话。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普洱,浓得发黑。

“你怎么说的?”

“我给他说了,公司有著自己固定供应商。”

老胡放下杯子,开口说道,“小陈啊,你在这个项目上干了多久了?”

“一年半。”

“一年半,”老胡重复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那你应该知道,这个项目的防水卷材是哪家供的。”

“知道。”

“供货商是我小舅子,老黄不知道这个关係,”老胡继续说,“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塞人,我没接。”

“那他卡我们——”

“他卡我们,不是因为防水卷材,”老胡又喝了口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面子。他在这个项目上当了半年总监,还没捞到过好处。他急了。”

我没有接话,等老胡继续说。

“现在的问题不是他开整改单,”老胡说,“是他能一直开。钢筋、模板、混凝土、防水、脚手架,他每样都能找出毛病。就算每样都在规范允许范围內,他也能找出毛病。你信不信?”

“信。”

“那你说怎么办?”

我无奈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能决定了什么,我只是一个打工的。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老胡把进度款申请单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你拿著。”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信封,“这是?”

“你上个月的加班费。四千块,现金。”

“胡总,加班费不是走卡里——”

“这个不走卡里。”老胡接著说道,“你的辛苦,我都知道。底板浇了二十多个小时,你一直盯在现场,不过辛苦是要有结果的,要不就是白辛苦啦。”

突然间我明白了,这个信封里的钱也许不是加班费。

“胡总,你是让我——”

“我什么都没让你做,”老胡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我,“你自己决定。你是现场的执行者,你觉得怎么对项目好,你就怎么做。”

“我知道了,胡总。”说著我便將桌子的信封拿起来,不厚,但沉甸甸的。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我停靠在栏杆上。看著攥在手里的信封,边角已经皱了。

四千块。

我是可以拿著它去买两条好烟,约黄安吃顿饭,把信封递过去,说一句“黄总,以后多关照”。那最多也就是这次事情不追究了。

因为“黄鼠狼”想要的不止这个数。

四千块就想买一整个项目的太平,太便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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