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章惇等人势大,知道自己这个新君根基尚浅,知道贸然与宰执们正面衝突只会两败俱伤。

所以她站出来,以太后的名义,替他跟那些老狐狸掰手腕。

她是神宗的正宫皇后,是大行皇帝的嫡母,是临朝称制的皇太后。

她出面调整人事,压制宰执,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而他这个新君,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福寧殿里守灵、读书、学习政务,做一个孝顺听话的好儿子。

等她把路铺好了,把刺头拔掉了,把权力收回来了。

他再亲政,便是一片坦途。

赵似的眼眶有些发热。

“娘娘……”

赵似的声音有些发哽。

向太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说那些话。吾是你的嫡母,你是吾的儿子。母亲替儿子担些事,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

“你要是真念著娘娘的好,就好好吃饭,好好歇息,別把身子熬坏了。来日方长呢。”

赵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重点了点头。

可他心中,还有一丝不安。

太后要进行人事调整……是要调整到什么程度?

是要敲打敲打章惇,还是要把旧党的人召回来?

他斟酌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儿臣斗胆问一句……”

他抬起头,看著向太后,目光里带著几分试探。

“娘娘可是打算,召回元祐党人?”

向太后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沉默了片刻。

“吾也不瞒你。”

她放下茶盏,看向赵似。

“吾確实有这个打算。”

赵似的心猛地一沉。

召回旧党,便意味著新旧两党重新同朝为官,意味著党爭再起。

他太清楚北宋的党爭有多可怕了。

从熙寧到元丰,从元祐到绍圣,新旧两党杀来杀去,今天你贬我,明天我贬你,朝廷的精力全耗在了內斗上。

王安石的变法,司马光的尽废,章惇的清算,一轮又一轮,每一轮都是一次大换血,每一次大换血都是一次伤筋动骨。

大宋的国力,就是在这无休止的內耗中,一点一点被掏空的。

他作为后来人,站在歷史的下游回望上游,看得比谁都清楚。

不能这样下去了。

向太后看著赵似紧锁的眉头,轻轻嘆了口气。

“吾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你是怕他们再斗起来,对不对?”

赵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向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官家,吾不是想让他们继续斗下去。”

“吾是想让他们和解。”

和解?

赵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向太后看著他,语气认真而恳切。

“大宋不能再这样斗下去了。从熙寧到如今,斗了三十多年,死了多少人,误了多少事。”

“先帝亲政七年,虽然把旧党压下去了,可朝堂上的裂痕,从来就没有弥合过。”

“如今先帝驾崩,新君继位,正是重新来过的最好时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决绝。

“吾想趁著这个机会,把旧党人召回来,让他们同朝为官。吾亲自出面,促成和解。”

“这样一来,政事堂的权力被分掉了,章惇他们再想一手遮天,便没那么容易。”

“你的用人权,也能顺势拿回来。日后你亲政了,想用谁便用谁,不会被任何人掣肘。”

赵似听完,沉默了。

向太后的这番话,让他想起了原本歷史上的一个细节。

元符三年正月,哲宗驾崩,徽宗继位,向太后临朝称制。

同年,向太后下令召回旧党,將元祐年间被贬的旧臣陆续召回朝中,试图促成新旧两党和解。

这便是歷史上著名的“小元祐”时期。

和解了吗?

表面上和解了。

旧党的人回来了,韩忠彦当了宰相,与曾布並列。

新旧两党同朝为官,看起来一片和气。

可私底下呢?

照样看不顺眼,照样使绊子,照样互相攻訐。

只不过是从你死我活的肉搏,变成了皮里阳秋的暗斗。

等到向太后还政,赵佶亲政,改元崇寧,立马就把旧党再次清算,立了那臭名昭著的“元祐党人碑”。

和解了个寂寞。

赵似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可他也知道,向太后的想法,並非没有道理。

章惇这个人,確实太强势了。

如果没有人压制他,没有人分他的权,他迟早会变成第二个蔡京。

不,他比蔡京更可怕。

蔡京是奸臣,是弄臣,靠的是逢迎上意、溜须拍马。

章惇是能臣,是权臣,靠的是真本事、硬手腕。

能臣变成权臣,比奸臣更难对付。

赵似权衡再三,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看向向太后,神色恭敬而诚恳。

“娘娘思虑周全,儿臣明白了。”

“这些日子,儿臣会潜心学习政务,多看多听,少说少做。朝堂上的事,便烦劳娘娘了。”

向太后看著赵似,见他脸上没有半分勉强,眼中满是信任和依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

这孩子,是真的听进去了。

不是阳奉阴违,不是表面恭敬,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可以依靠的长辈。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了赵似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好孩子。”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眼中却满是欣慰。

“你放心,有娘娘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赵似反手握住了向太后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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