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也许是丈夫走的那天,也许是孩子病的那夜,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某一天傍晚她一个人坐在灶前,火灭了,锅冷了,窗外有人经过哼著歌。
她忽然想哭,就哭了。哭了很久。
她自己都忘了,但那声哭没有忘。
它从她嗓子里出来,渗进砖缝墙角,被拆房子的动静震松,被昨夜的月亮蒸出来,灌进那条巷子,被老刘踩中了。
一个陌生人,在几十年后的夜里,听见了她那声哭。
“你替她听见了,那声哭就走了。”我把镇渊收回挎包,“世气里的忆,最怕的不是没人听——是听的人怕它。你不怕,它就散了。”
老刘把茶几上那七枚铜钱一枚一枚串回麻绳上。
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七枚钱七个年號,麻绳两端的如意结被掌心攥得微微发潮,顏色比昨天深了一层。
他把铜钱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著城外田地里泥土的腥气和露水的凉。
月光照在他脸上,已经不青了。
“那个哭的女人,我替她听了。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忆不是魂,不会说话。它只是一声哭。你听见了,它就从砖缝里鬆开了。”
老刘把窗户合上,月光被玻璃隔成一层薄薄的青白。
他转过身,背靠著窗台,兜里的铜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微微晃著。“那以后我走夜路,是不是都会听见?”
“不一定。有些忆埋得深,拆房子的动静震不松。有些忆太轻,月亮蒸不出来。你能听见的,是那些实在没地方可去的。人搬走了,房子拆了,它们从砖缝墙角被赶出来,浮在空气里,等著被风吹散。你踩中了,就替它们收了个尾。”
老刘走回沙发边坐下来,把墨斗从茶几上拿起来。
线轮上剩下的小半卷墨线安安静静缠著,线芯子里的“界”睡得很沉。
他把墨斗揣进另一个兜里,和铜钱隔著衣服,一边一件。
“这东西以后我也隨身带著。再遇上,我自己划界。”他的声音从沙发靠背后面传过来,闷闷的,但已经不抖了。
窗外,月亮从西偏到极西,再过一会儿就要落下去了。
老刘的呼吸渐渐变缓变沉,窝在沙发里睡著了。
兜里的铜钱和墨斗隔著衣服贴著肚皮,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我把镇渊从挎包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镜面朝上,阳膜深处的金光收拢到只剩针尖大的一点,像一只半闭著的、替主人守夜的眼睛。
明天太阳出来,那片废墟里的世气就沉回去了。
炒菜的滋啦声、哄孩子的歌、压著嗓子哭到没力气的抽噎,都会被晨光照散。但老刘的世气里,那一圈极淡极淡的灰白不会散。
那不是煞,不是邪,是一个人替百来户素不相识的人,收了他们没处可去的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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