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是八卦印的本事。

八卦印的本事是“镇”。

但那桩事需要的不是镇,是等。

我没有用八卦印,是因为我从镇渊照见它的那天起,就知道它压过雷劫、火煞、山魈,性子刚得很。刚的东西,不该用在“等”上。

二爷爷把晾在石桌角的茶叶重新收进一只小陶罐里。

“你能不用它,比用它难。法器养久了,会有自己的性子。八卦印的性子是刚,你把它从匣子里取出来,它就想镇。你把它放回去,它就在匣子里等。等一个真正需要『镇』的时候。”他把陶罐盖好,站起来,把樟木匣子捧进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黄纸。

不是符,是一页手抄,纸边烧过,留著一圈焦痕。《骤走引》——太爷爷留下来的那页。

他把手抄放在石桌上,指尖点在“骤”字的最后一笔。

“你太爷爷留下这页《骤走引》,不是教人怎么把骤走之人的意引出来。是教人等。骤走的人,魂魄散了,意还在。意什么时候醒,不知道。能做的只有等。你太爷爷等了很多人,有的等到了,有的没等到。他把等过的那些人的名字,写在《骤走引》背面。”

他把手抄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不是一行一行的,是一个一个名字,竖排,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有的名字墨色深,是最近几十年写上去的;有的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像被岁月洗过很多遍。

我数了数,大约有三十多个名字。

最后一个名字,墨色还新鲜著——郑德厚。

“你太爷爷走之前,把这页手抄交给我。说他等过的人都在背面了,以后我等到谁,也把名字写上去。我等到的不多。

郑德厚是第一个。”他从笔架上取下毛笔,在茶水里蘸了一下,在“郑德厚”三个字旁边,写了三个小字——秦一恆。

“不是你等的。是你替他等的。你替他等到了,名字就写在你太爷爷的名字底下。以后你等到谁,也把名字写上去。等这本手抄的背面写满了,你就知道,行里人最重的不是本事,是替別人等的那份心。”

竹叶在风里翻动,沙沙响。老槐树的影子从西墙根移到了东墙根,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把《骤走引》折好,放进《阴阳概要》的扉页里。

那些名字在摺痕里静默著,三十多个,墨色深深浅浅,像一排站在暮色里的人影,有的近,有的远。

我还没有等到谁。

但郑德厚的名字写在上面,我替他等过。

等到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名字。

等我一个一个等到,一个一个写上去。

傍晚,我回到东厢房。

窗纸被暮光照成暖黄色,墙上的“澄心静气”四个字在光影里微微浮动。

我把《阴阳概要》从挎包里取出来,翻到今天写进去的那一页。

镇渊。

第一个记下来的名字。

字跡在暮光里泛著极淡的茶色,笔画的边缘洇开了毛边,像老瓷碗上被茶水浸了很久的冰裂纹。

我把书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竹叶沙沙响,和著远处老槐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在等什么。

挎包里,镇渊的阳膜深处金光稳稳亮著,井口铜镜灰白色的气收拢在镜面上像一只蜷著睡熟的猫。

三个毛边纸包叠在一起——“镜”“镜”“等”——一笔一画藏在摺痕里,像三颗还没破土的种子。它们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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