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胆是五个极小的点,排成梅花状,五雷符。

“五雷符不是压,不是见,是『破』。”他把五雷符夹在指间,没有急著落下。

“五雷符的胆是五点,对应五方雷神。雷是天地间最正的气,不正的东西被五雷罩住,逃不掉。

但五雷符不能乱用——它不认人,只认正。

你心里正,雷助你。你心里有私,雷连你一起劈。”

他指诀一捏,五雷符平平飞出,不是贴在墙上——是悬在墙前三寸的位置,符纸自己立住了。

五点符胆同时亮起,不是金光,是白光,五道极细极亮的白光从五个点里射出来,在空中交匯成一点。

交匯的那一点正好落在中间那只手印的掌心。

墙里传出一声尖叫。

不是人声,是像无数根指甲同时在玻璃上刮过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锐响。

整面墙剧烈震了一下,墙纸从手印的位置开始撕裂,撕开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

口子里面不是砖,不是水泥——是空的。

墙是中空的,夹层里塞著东西。

我从二爷爷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墙的夹层里,塞著一团一团黑色的絮状物,像头髮,又不是头髮。

絮状物里裹著几根细长的、灰白色的东西——是骨头。

不是成人的骨头,是极小极细的,像婴儿的手指。

骨头的数量不对,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根,被黑色絮状物缠著裹著,塞满了整面墙的夹层。

“这是『养墙』。”二爷爷的声音沉下去。

“老法子。盖房子的时候,把未足月的胎儿封进墙里,用符镇住,让它的魂魄困在墙中出不去。

时间久了,胎儿的怨气和墙体长在一起,变成『墙鬼』。

墙鬼替主人守宅,但有一个代价——每隔一段时间,要从活人身上吸一口气。

那对小夫妻住进来,女人体质属阴,被墙鬼盯上了。”

“她人呢?”老刘从茶几旁边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二爷爷没有回答。

他把五雷符从墙前收回来,符纸上的五点白光已经灭了,硃砂的笔画褪成了暗灰色,像一张用过的废纸。

他把废符折好放回布袋,重新取出一道符。不

是镇宅,不是驱邪,不是五雷——是一道我从没见过的符。

符胆是一弯极细的弧,像新月,又像合拢的手掌,护身符。

他把护身符夹在指间,走到墙被撕裂的那道口子前面。

口子里黑絮状的填充物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臭,是冷,像把冬天所有的霜雪都压进墙缝里、封了不知多少年之后,突然见了风。

“道以诚入,法以正行。”二爷爷念的不是咒,是口诀。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墙里,“三魂归位,七魄还形。”

护身符平平飞出,落进墙缝里。

弧形的符胆在黑暗中亮起来,不是金光白光,是一种极温润极安稳的暖黄色,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烬。

暖黄色的光从墙缝里漫出来,照在那些黑色絮状物上,絮状物开始鬆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层一层揭开。

揭到最里面,露出了那个失踪女人的脸。

她蜷在墙的夹层里,双眼紧闭,面色青白,但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

墙鬼把她吞进去,还没来得及吸走最后一口气。

护身符的暖黄色光罩在她身上,像一只虚虚拢著的手掌,把她和外面的黑絮隔开。

二爷爷伸手进墙缝,把女人从夹层里抱了出来。

她很轻,像一捆晒乾了的稻草。

老刘接过她,平放在沙发上,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但呼吸比刚才明显了。

墙缝里,那些黑絮状的东西开始萎缩,像被抽走了水分的苔蘚,一片一片乾枯、碎裂、化成灰。

灰里裹著的细小白骨露出来,散落在夹层底部,数了数,一共七具。

七具未足月的胎儿,被封进这面墙里,不知多少年了。

“养墙是邪术,但施术的人早就死了。”二爷爷把墨斗、符纸一样一样收回布袋。

“人死了,术还在。墙鬼困在墙里出不去,只能按施术者定下的规矩,每隔一段时间吸一口气。

那排手印是它往外推——不是想出来,是施术者给它定的『进食』的时辰到了,它伸出手去够人,够到之后往回拽。”

“七具胎儿,是谁封进去的?”

二爷爷看了一眼墙上那道裂缝。

“这个小区建起来之前,这里是一片老宅子。老宅子的主人姓什么,得去查。

但人早就没了,查出来也没用。墙鬼散了,这些胎儿的骨头取出来,找个地方好好葬了。

它们被关了这么多年,该入土了。”

老刘蹲在沙发旁边,看著那个女人青白的脸渐渐恢復了一点血色。

“她……她还会记得吗?”

“不记得。被墙鬼吞进去的人,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被什么东西拽著往下坠,一直坠不到底。

醒来就忘了。”二爷爷把布袋系好,“忘了是福气。”

我站在臥室门口,看著床头墙上那排手印。

五雷符劈过之后,手印的边缘模糊了,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印。

镇渊在掌心里微微发热,阳膜深处的金光稳稳亮著。

它照过墙鬼的本相——不是鬼,是七个被关在墙里、从未见过天日的孩子。

它们终於可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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