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二合一) 漕海翻澜,开海惊雷
“宋给事中所言极是!”御史路振飞紧隨其后出列,此人是有名的铁面御史,此刻却气得山羊鬍都翘了起来:
“王廷试在登莱任上,用的都是些什么人?他的亲隨张千总,本是个泼皮无赖,竟能掌登州卫的军械库!
去年冬天,东江镇请领火药,粮餉,他一拖再拖,致使皮岛守军连御寒的甲冑都凑不齐。
这般玩忽职守、任人唯亲之徒,早该削职下狱!
如今他一个戴罪之身,哪来的脸面递奏摺?依臣看,定是暗中勾结了奸佞,才敢有此悖逆之举!”
他说完这话后,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徐承略。
徐承略几乎每日早朝都来,却是只看不说,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站在路振飞身侧的御史王道纯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冷得像冰:
“路御史漏算了一条。王廷试私扣的何止是火药?
去年工部拨给东江镇的十万斤硫磺,他硬生生截下四万斤,转卖给了登州的盐商!
那盐商拿著硫磺去辽东换人参,实则是给后金送军资!此事臣早已查实,有登州府的税契为证!”
他猛地抬袖指向殿外,仿佛王廷试就跪在那里:“他剋扣军粮,致使东江镇三千健儿冻饿而死;
他私卖军械,助韃子屠戮我大明子民;他如今身陷囹圄,竟还想借开海祸乱朝纲。
此等將死之人,谁给了他递折的权利?定是受人蛊惑,这才让他的妖言秽语污了陛下圣听!”
话音尚未落地,阶下已又有七八名官员联袂出列。
这干人等,早在之前就开始弹劾王廷试。
眼见王廷试已是瓮中之鱉,龙椅上圣意渐显,只待陛下金口一开便要定罪。
谁曾想,这看似束手待毙的关头,他竟猛地掀出一场滔天巨浪。
这哪里是困兽犹斗?分明是垂死之际揣著同归於尽的狠戾,猛地如诈尸般弹起,一口污血劈面喷了过去!
他们以为的砧上鱼肉,竟挣脱了刀俎,在皇极殿上炸开这等惊天响雷!
原本胜券在握的宋贤、王道纯等人,只觉顏面扫地,肺腑间似有烈火烹油。
他们恨不能跑去登莱,將王廷试生啖其肉、活剥其皮,方能平復那被搅得一塌糊涂的胜券在握之感。
徐承略看著气急败坏的他们,心中愜意,面上却古井无波。
殿內的声討声浪越来越高,弹劾的罪名像雪片般砸向那个不在场的登莱巡抚。
从剋扣粮餉到私通后金,从任人唯亲到贪墨税银。
甚至连他三年前给母亲做寿时收了两匹绸缎,都被说成是“接受海外番邦的贿赂”。
除了这些人,哪些守著朝堂礼仪、祖制不可改的官员也站了出来。
朝班之首的吏部尚书王永光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鬍鬚抖得像风中的茅草。
他往前迈了两步,苍老的声音带著颤音,却字字清晰:“你们……你们都忘了祖制吗?!”
“洪武爷立下海禁,是为防倭寇,是为安黎民!王廷试一个戴罪巡抚,竟敢妄议更改祖制,其心可诛!”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瞬间压过了其他的喧囂。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酝酿著更汹涌的风暴。
反对王廷试的声浪,早已越过了对个人的弹劾,变成了对“开海”这一提议的全民声討。
皇极殿的殿顶下,緋、青色朝服交织成一片怒海。
而那片怒海的中心,是无数指向“王廷试”三个字的、淬著怒火的目光。
御案突然被指节重重叩响,“篤”的一声,比先前更重几分。
殿內翻涌的声浪猛地一滯,隨即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这次的安静,竟拖的时间稍长一些。
崇禎的目光扫过阶下,眸底的寒意比殿角的铜鹤更甚:
“皆为国之柱石,却在金鑾殿上如同市井爭闹,置朕於何地?置祖宗法度於何地?”
群臣齐刷刷躬身,袍角簌簌发颤,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有额角沁出的细汗坠在金砖上,洇开点点浅痕。
“永定侯。”崇禎的声音转向西侧班列,“你对“开海”一事,有何见地?”
丹墀下,玄色蟒袍在一眾緋青官服中扫过一道冷弧。
徐承略迈步出列时,周遭数十道目光骤然绷紧。
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捏紧了朝笏,心口像是被钝器撞了下:
“王廷试不要命地提议开海,莫非是得了这位的授意?”
徐承略躬身时,袍摆扫过地面的声响格外清晰,却答得风马牛不相及:
“陛下,臣奉旨查海外购粮一事,已擬出详案。
海商自安南运粮至辽东,路比漕运近四成,耗银省三成,且无运河冰封之阻。”
崇禎眉峰蹙起,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些,指尖在御案的龙纹上轻轻摩挲,没接话。
东侧班列里,李康先、薛国观等人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补子上的锦鸡纹样,眼底悄悄浮起喜色。
高捷、黄承昊等人却猛地攥紧了朝笏,指节泛白。漕运的帐本在脑子里翻得哗哗响,冷汗顺著脊梁骨往下淌。
“今日散朝后,”徐承略的声线平稳如深潭,“臣会將各项数据匯集成册。”
高捷等人刚鬆了半口气,就听他续道:“呈递通政司,供陛下御览。”
“不必。”崇禎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有密奏之权,直接呈朕便是。”
徐承略叩首:“谢陛下。”起身时,目光扫过阶下,“若海外购粮可行,登州开海便不急。
辽东將士不飢,边事安稳,开海与否,原是细枝末节。当然,若陛下觉海粮不妥,再议开海也不迟。”
崇禎指尖顿在龙纹上,眉头锁得更紧。
高捷等人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还以为开海是催命符,此刻才惊觉,海外购粮竟是要掘了漕运的根!
开海至多分走些分润,可这购粮若成,漕运的差事、沿途的盘剥、每年数百万的漕银……
岂非要尽数化为乌有?
喉结滚动间,高捷看向徐承略的目光渐渐变了。
那目光里有惊,有惧,竟还有一丝死中求活的亮!
比起断根,被分走些许利润,似乎……並非不能忍。
殿角的铜壶滴漏“嗒”地响了一声,敲在眾人绷紧的心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