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虎站在李怀安身后,手一直按在布包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独眼龙的脖子。

李怀安拉开一把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

他看了看独眼龙,又看了看那些满脸横肉的水手。

“这笑话其实挺简单的。”

“有个地主,花了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口特別漂亮的大棺材。”

“他每天躺在里面,觉得这棺材又稳又厚实,哪怕天塌下来,他也能躲在里面发財。”

独眼龙放下酒碗,皱了皱眉。

“然后呢?”

李怀安指了指船舱的地板。

“然后他没发现,这棺材底儿被人钻了个眼儿。”

“他还在棺材里算著怎么剋扣长工的工钱呢,水已经漫到他嗓子眼了。”

独眼龙愣了。

隨即他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李怀安,你可真逗。”

“你是说老子这艘船漏水了?”

他用脚后跟用力跺了跺地板。

那沉闷的撞击声听起来確实很结实。

“这甲板下面还有三层舱,每层都加了防撞的隔板。”

“刚才那一撞,顶多毁了一个偏舱。”

“你想拿这个嚇唬我?”

他转过头,对著手下喊。

“去,给李院长端一碗热的,让他醒醒脑子!”

李怀安没动,他只是数著自己的脉搏。

“独眼龙,你有没有听过一种声音?”

“什么声音?”

“金属被水压挤得变了形,咯吱咯吱的声音。”

李怀安的话刚说完。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眾人脚底下钻了出来。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有猫在挠铜镜。

紧接著。

一张沉重的梨木长桌突然歪向了一侧。

独眼龙手里的酒碗没端稳,洒了一裤子。

“怎么回事!”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横肉抽动。

一个水手连滚带爬地衝进船舱。

“老大!不好了!”

“底下的压舱石全翻了,二层舱的木隔板裂开了!”

“水……水上来了!”

那水手话音刚落。

一股浊黄的河水顺著舱门的缝隙就涌了进来。

李怀安依旧坐得四平八稳。

他看著独眼龙那只瞪得老大的独眼。

“你看,我说了,这是个笑话。”

“你费尽心思包的这些铁皮,现在成了你这口棺材上最沉的铅块。”

“铁越厚,沉得越快。”

独眼龙衝过去,一把抓住那水手的领子。

“排水啊!水泵呢!”

“水泵被那些断掉的铁丝绞死了,根本动不了!”

水手带著哭腔喊著。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这次直接侧倾了三十度。

桌上的烧鸡滚了一地,酒罈子碎得稀巴烂。

李怀安站起身。

他拍了拍长衫下摆溅上的酒渍。

“铁虎,准备走了。”

“再待下去,这『讲笑话』的戏码就得变成『送葬曲』了。”

铁虎二话不说,拽开背上的布包。

两支黑漆漆的衝锋鎗已经握在了手里。

独眼龙看著李怀安的背影。

他那只火枪由於船身倾斜,已经滑到了桌子底下。

“李怀安!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怒吼在进水声中显得有些无力。

李怀安没回头。

他走到舱门口,看著已经没过脚踝的河水。

“我只是给这大河,送了一份它消化不了的礼物。”

“至於你。”

李怀安踏上已经倾斜的甲板。

“你可以试试看,你那两门火炮,能不能把漏水的窟窿堵上。”

远处的码头上。

朱翊钧看著那艘巨大的福船开始缓慢地侧翻。

黑色的蛟龙旗渐渐没入水面。

他紧紧攥著拳头,看著李怀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小船上。

夕阳照在河面上,把碎裂的浮木染成了一片血色。

独眼龙的叫喊声越来越微弱。

那些原本囂张的水手,此刻正爭先恐后地跳进冰冷的江里。

李怀安坐在小船里,依旧叼著那根没点的烟。

铁虎划著名桨,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

“师父,这独眼龙估计得在河里喝个饱了。”

李怀安看著脚下波动的江水。

“他只是个传话的,真正该看戏的人,还没入场呢。”

他抬头看向南方,那里是运河的尽头。

也是那些豪强盘踞的地方。

他顺手摸出打火机,叮的一声点著了火。

烟雾在风中迅速散开,像是一个无法言说的句號。

码头上的劳工们呆呆地站著。

他们看著那艘曾经不可一世的黑船彻底消失。

江面上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疯狂地吞噬著最后一点残骸。

朱翊钧快步迎上去。

“院长,全沉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怀安跨上栈桥,看著朱翊钧。

“去查查,还有哪些船想跟咱们谈『三七分帐』。”

“告诉他们,我这人最喜欢讲笑话。”

他把半截菸头弹进河里。

“就怕他们,听不完就先哭了。”

朱翊钧用力点点头,眼神里的惊恐已经变成了一股莫名的狂热。

他转身冲向仓库,那是他们真正的阵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一股难闻的铁锈味和火药味。

通州的这个夜晚。

註定没人能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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