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的客气,说是听闻陈留李族南迁,路途劳顿,蒯家作为本地世交,理应略尽地主之谊。

本地世交?

李孜在陈宫身后站著,听他跟那管事寒暄。

蒯家和李家八竿子打不著,这所谓的“世交”连名目都编得敷衍。

两车粮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明摆著是来探底的——看你到底带了多少人、多少兵、什么来路。

那管事一边说话,一边眼神往院子里瞟。典韦正带著庄丁在院子里操练,甲械整齐,动作划一。

管事瞟了两眼,没说什么。

送走蒯家的人,下午又来了两拨。

一拨是襄阳蔡家的僕人,送了几匹布帛,说辞跟蒯家差不多。

另一拨不是豪族的人,是几个本地的亭长和乡老,空著手来,绕来绕去问了半天:你们哪儿来的?打算住多久?这庄子荒了十年你们怎么住得下?

问得陈宫额角冒汗,好歹拿一套说辞搪塞过去了。

到傍晚,李孜在正厅召集几人议事。

“三家都来了。”郭嘉咳嗽一声,“蒯家、蔡家,还有本地乡亭。蒯家和蔡家是襄阳最大的两个豪族,他们来探底,说明城里已经在传了。”

“传什么?”

“传陈留来了个李家的神童,五岁著文办学,在洛阳跟名士张训辩过经。名声是好东西。”郭嘉笑了笑,“但没人见过真的。一个六岁的娃娃带著一千多號人南迁千里,还管得井井有条,你觉得他们会信?”

李孜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名声在外是一回事,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

他今年才六岁,终究是个孩子。

那些来探底的人看见院中庄丁整肃、妇孺井然,第一反应绝不是佩服,而是觉得好笑——一群大人,让一个娃娃指挥得团团转?

但他不在乎。

觉得好笑的人往往轻敌,轻敌的人容易犯错。

“明天还会有人来。”李孜说,“来一个见一个,不用躲。我们住的是荒庄,又不是私宅。越躲,他们越多想。”

陈宫点头:“我已经让人把庄子周围的荒地丈量了,前山那片平川至少能开三百亩旱田。明天开始打井、垦荒、垒渠,搞出动静来。让他们看见我们是来种地的,不是来占地盘的。”

“对。”李孜说,“就是种地的。”

程昱补充道:“我明日去趟县城,找县丞登记户籍。李家的旧籍还在陈留,得补一份荆州这边的暂住文书。名正则言顺,有了文书,他们就不好多说什么。”

李孜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个人。

荆州刺史王睿,治所在汉寿,距离襄阳有一段路程。

在原本的歷史上,此人性情刚烈,后来死於与孙坚的衝突。

现在他还在任上,荆州名义上仍归他管。

刘表来之前,这个人是荆州地面上最大的官。

“先去县里把文牒办妥。”李孜说,“別节外生枝。”

入夜后,李孜一个人坐在正厅门槛上,看著院子里的灯火。妇人们在廊下缝补衣裳,庄丁们围著火堆擦拭刀弩,阿沅在给几个更小的孩子讲故事,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讲什么。

典韦抱著一捆矛杆走过来,蹲下开始削。木屑一片片往下落,刀刃划过木头的声音细密而有节奏。

“小郎君,”典韦头也不抬,“咱们这就算落下了?”

“当然。”李孜说。

“那下一步干什么?种地?练兵?还是等著?”

李孜望著院子里星星点点的火光。

“先把根扎下去。”他说,“庄稼种了,屋子修了,井打了,文牒办了。根扎下去,別人就不好拔了。”

典韦嗯了一声,继续削他的矛杆。

夜色渐深,山风穿堂而过,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一千三百多人在这个荒废十年的坞堡里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

庄门外,两个值夜的庄丁持弩而立,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这是他们在荆州的第一个夜晚。

李孜没睡。

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陈留纸,在纸上画了一座庄子的平面图。院墙要加高,四角要建望楼,后山要修一条退路,前川要挖一条引水渠。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虫鸣渐渐稀疏,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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