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书房內。

胡惟庸站在紫铜盆前,双手浸在清水中。

门轴转动声响起,涂节快步跨入,反手將门閂合拢。

“相国,人折了。”涂节低头出声。

胡惟庸洗手的动作没停。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清楚。谁折了?”

“影仁。”

涂节停顿半秒,“他进了詔狱,把毒饭菜换了。丁斌吃了,断了气。

但影仁撤退时,撞上了巡夜的亲军都尉府校尉。”

胡惟庸双手离开水盆。

旁边伺候的小廝递上干帕子。

胡惟庸擦净水渍,挥手让小廝退下。

“毛驤抓活的了?”

“没有。影仁跑不脱,咬了领口里的毒囊。”

胡惟庸將帕子丟进托盘。

“脸毁了吗?”

“毁了。身上所有的字號、牌子去之前就清理过。

毛驤查不到咱们头上。”

胡惟庸走到书案后坐下。

“丁斌一死,李善长那边就算断了根。

李善长肯定以为是皇上下的手。

这案子成了无头案。”

胡惟庸手指敲击桌面,

“医馆那边呢?影三他们去补刀,得手了吗?”

涂节腰弯得更低。

“影三、影六、影九,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胡惟庸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三个精锐,去杀一个半死不活的刘任,

连具尸骨都找不回来?”

“属下今天派人去医馆外围盯了一整天。

应天府没有兵马调动,巡街的武侯也没有异样。

那院子里连个血腥味都没飘出来。”

涂节声音发紧,

“最反常的是,那医馆今天早上照常开门了。”

胡惟庸抬头。

“照常开门?”

“不仅开门,那郎中还支起棚子搞义诊。

半个南城的穷鬼都去排队领汤药。”

涂节咽了口唾沫,

“相国,咱们昨天雇去捣乱的那些佃户,里面掺杂了一多半儿別的泥腿子,属下派人去查,竟然差不到是谁家的狗,结果全被他用白看病打发了。”

胡惟庸冷哼一声。

“拿我给佃户的赏银,买他自己的名声。这郎中倒是个做买卖的奇才。”

涂节不敢接话。

“这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大夫。”

胡惟庸目光沉冷,

把刘任留在医馆医治,没有皇上的默许?本身就是个局。

我出招,刀断在局里。

你查这郎中的底细,查出什么东西了?”

涂节从宽袖中抽出一份密封的卷宗,双手递过书案。

胡惟庸接过,拆开火漆。

里面是一张旧路引,还有几份户部的户籍誊抄件。

“怀远县人。失忆三年。万长发。”

胡惟庸念出卷宗上的字,

“这有什么蹊蹺?”

“这份路引是偽造的。”

涂节直起身,

“属下动用了户部存档房的暗线,

把大明建国以来所有登记在册的『万长发』翻了个遍。

怀远县確有此人,但那个万长发是个混不吝的败家子,

三年前掉进过冰窟窿后,就没了踪跡,有人说他去了凤阳工地,有人说他淹死了。

现在应天府的这个,大概率就是那个万长发,也或许是冒名顶替。”

胡惟庸翻过一页纸。

“冒名顶替。他真名叫什么?”

“也叫万长发。”

涂节指著另一份誊抄件,

“洪武八年,凤阳中都的民夫名册。这是个医丁,

他爹叫万钱,是个驼背的铃医。奇怪的是,这个万钱正是怀远县那个败家子的爹……”

胡惟庸目光定在“凤阳中都”四个字上。

“洪武八年的凤阳。”他念出声。

“是。当年中都大建,调派十四万民夫。

营地起了瘟疫,粮食又断了,每天死几百人。

监工把死人全部扔进城北的填埋坑。”

涂节声音发虚,

“名册上记录,这个万长发因为染病,和他爹一起被填了坑。”

胡惟庸坐直身体。

“一个被死人堆埋了三年的人,爬出来,摇身一变成了应天府的神医?”

涂节用力点头。

“属下找当年凤阳逃出来的几个役夫认过了画像。

那相貌对得上。

这小子当年命硬,没咽气,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抠开土爬出来的。”

书房里陷入死寂。

炭盆里的火光跳动,映在胡惟庸脸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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