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这个混帐,每句话都是歪理,可偏偏每句歪理都踩在了点子上。

“两天。”

刘任竖起两根手指,

“最多两天。

两天之后,老夫必须出去。

否则,老夫就算爬,也要爬到御前参你一本。”

万长发竖起大拇指。

“成交。”

搞定倔老头刘任,

万长发疲惫地推开后院的门。

院子不大,朝阳正照进来,把半面墙晒得暖融融的。

张三搬了个小凳,坐在墙根儿底下,背上的伤用白布裹著,

露在外面的皮肤上还能看到一道道旧痕。

他听见门响,下意识站起来,

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咧了咧嘴,

又硬撑著站直了。

“坐下。”

万长发抬手压了压。

屋里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哄孩子的声音。

万长发撩帘进去,万春晓正抱著孩子在屋里慢慢走动。

她比前两日瘦了一圈,颧骨上的淤青还没褪乾净,

但眼睛亮了,整个人不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看到万长发,她站住了。

“六弟。”

这两个字她喊得轻,却稳。

不像头一回认亲那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万长发走过去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

小丫头睡得正熟,粉红的小嘴一咂一咂的。

指头比他小拇指还细,攥成一个小拳头,搁在脸蛋旁边。

他盯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几息。

上辈子他在福利院长大。

院里的孩子多,阿姨少,

谁哭得最凶就先餵谁。

他从小就不爱哭,因为哭了也没用。

后来读书,学医,工作,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

“家”这个字,他认识,

但从来没拥有过。

穿到这具身体上之后,他才知道万家有五个姐姐。

可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人就没了四个。

现在,他抢回来了一个。

“六爷。”

张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门帘边,

探进来半个脑袋,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吵醒孩子。

“孩子该起名了。”

万长发看了他一眼。

这个汉子身上还带著伤,

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著屋里的母女,

里头全是小心翼翼的在意。

不是奴僕对主人的卑怯,

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女人和孩子的那种笨拙的、

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在乎。

万长发收回目光,低头看著小丫头。

叫什么好呢。

他想了几个名,又一个个否掉。

太文縐縐的不行,

这丫头生下来就经歷了一场生死劫,用不著那些花里胡哨的。

“就叫念安吧。”

张三愣了一下:“念安?”

“张念安。”万长发重复了一遍,“平平安安的念安。”

万春晓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嘴唇抿了抿,眼眶又红了。但这回她没哭,笑著把孩子往万长发麵前递了递。

“念安。好名字。”

万长发伸手碰了碰那只攥紧的小拳头。小丫头在睡梦里哼了一声,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笑了一下。

转身出门的时候,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阳光很好,张三又坐回了小凳上,

背靠著墙,脸上的表情鬆弛了不少。

屋里传来万春晓跟孩子说话的声音,

听不清说的什么,轻轻柔柔的。

万长发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头。

然后把脸上所有的柔和收了个乾乾净净。

走到前厅时,青和正拿著扫帚扫地,

看见他,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

“师祖,蒋瓛的人在胡同口换了一拨。

还有,刚才有个婆子来打听刘大人的伤势,

我按您说的,哭丧著脸说快不行了,

那婆子转身走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万长发接过青和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凉的。

“看清了?”

“看清了,我故意追出去送了两步,看得真真儿的。

那婆子出了巷口,往东拐的,东边第三条街——”

“胡惟庸的外宅。”

万长发替他说完。

青和猛点头。

万长发把茶碗搁下,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灰濛濛的街面。

腊月二十九了。

年关將至,应天城里家家户户在贴门神、掛桃符。

卖炮仗的摊贩推著车从巷口过去了,

整条街都是硫磺味。

还有九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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