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一百二十九年,十一月二十。

京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才十一月下旬,已经下了两场雪。城南“听雨轩”茶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可坐在里面的人,心里比外面的雪还冷。

“又加了一成税。”兵部主事郑明端著茶杯,手在发抖,“殿下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礼部主事陈元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不是加给你,是加给商人和地主。你既不是商人,也不是地主,你急什么?”

“我不是商人,可我家亲戚有做生意的。”郑明嘆了口气,“再加一成,他们就要关门了。关门了,我的亲戚就没饭吃了。没饭吃了,就要来找我借。借了,我就得给。给了,我自己就没饭吃了。”

陈元沉默了片刻。“那也没办法。西原道打仗,粮草不够。不加税,將士们就要饿著肚子打仗。饿著肚子打仗,能打贏吗?打不贏。打不贏,西原道就守不住。守不住,凉州就危险了。凉州危险了,京城就危险了。你是想让半妖族打进来,还是想让商人和地主多交点税?”

郑明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说不出话来。

旁边忽然有人接了口。“你们说得都对。可你们想过没有,商人和地主交的税,真的能送到西原道吗?”

两人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邻桌,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兵部员外郎刘璋。

“刘大人,”陈元拱了拱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璋端著茶杯走过来,在空位上坐下。“我的意思是,加税是加税,可税银能不能变成粮草,粮草能不能送到西原道,是两回事。户部那些官,你们不是不知道。他们经手的银子,能有一半变成粮草就不错了。粮草从京城运到西原道,沿途要经过多少关卡?每个关卡都要扒一层皮。等到了西原道,还能剩下多少?”

郑明的脸色变了。“刘大人,您是说,有人在贪污?”

“我没说。”刘璋放下茶杯,“可你们自己想想。去年凉州之战,朝廷拨了多少粮草?可到了凉州,还剩多少?赵將军为什么天天催粮?不是因为朝廷没拨,是因为拨了没到。”

陈元沉默了很久。“刘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查。”刘璋站起来,“让直指绣衣查。查户部,查沿途关卡,查粮草的去向。查到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杀一批,就没人敢贪了。”

他拍了拍衣袍,转身走了。郑明和陈元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这水,比我想的深多了。”郑明终於开口。

陈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深不深,跟我们没关係。我们是八九品的小官,查案轮不到我们。谁在上面,我们就听谁的。”

东宫,偏殿。

朱婉莹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刘璋的密报。密报上写著户部经手粮草的几笔疑点,以及沿途关卡剋扣粮草的传闻。她把密报看了一遍,放下,面色平静。

“文鑫,”她喊。

蔡文鑫从侧殿走出来:“殿下。”

“刘璋的密报,你看了吗?”

“看了。”

“你怎么看?”

蔡文鑫想了想,说:“殿下,刘璋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可也不一定是假的。户部那些官,確实不乾净。沿途关卡,也確实有剋扣粮草的事。殿下要查,一定能查到问题。可查到了,怎么办?抓?杀?抓了一批,还有一批。杀了一批,还有一批。杀不完。”

朱婉莹站起来,走到窗前。“杀不完也要杀。杀到没人敢贪为止。”

蔡文鑫沉默了片刻。“殿下,那咱们从谁开始?”

“从户部开始。”朱婉莹转过身,“让直指绣衣查户部近三年的帐目。一笔一笔地查,查到了,就抓。抓到了,就审。审到了,就杀。”

蔡文鑫抱拳:“臣这就去安排。”

直指绣衣衙门。

朱维伟坐在值房里,面前摊著户部近三年的帐目抄本。厚厚一摞,他看了三天三夜。

“义父,”程颐站在一旁,“查到了吗?”

朱维伟放下帐目,端起茶杯。“查到了几处疑点。户部经手的几笔大额粮草,去向不明。帐面上一笔带过,可粮草的去向,没有记录。”

程颐问:“义父,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查。”朱维伟放下茶杯,“查粮草的去向。查到了,就是证据。查不到,就是疑点。疑点多了,殿下就能动他们。”

程颐抱拳:“是。”

朱维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

“殿下,”他低声说,“您这一刀,砍得下去吗?”

凉州。

赵虎站在城墙上,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凉州只剩两千兵了,两千兵,够不够守住凉州?他不知道。可他不能退。退了,凉州就没了。凉州没了,京城就危险了。

“赵將军,”亲兵跑过来,“西原道的信。”

赵虎接过信,看了一遍。虢莉在信中说,粮草还能撑两个月。两个月后,如果朝廷的补给不到,她就去并州借粮。

“给虢提辖回信。”赵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就说,凉州这边,我会守住。让她放心。”

亲兵抱拳:“是!”

西原道。

虢莉站在营房门口,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阿狼站在她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大人,”阿狼低声说,“半妖族又在边境集结。大约五千人,正在往这边来。”

虢莉的面色不变。“五千人?”

“是。全是骑兵。”

虢莉沉默了片刻。“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阿木,你跟著我。”

阿木站在她旁边,手里握著木剑,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烁著光。他的修为是通玄境,可他的剑法,已经不输归元境了。他点了点头,握紧木剑。

半个时辰后,半妖族的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

五千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乌云从远处压过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虢莉站在阵前,右手按著剑柄,左臂垂著。她的面色平静,可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弓箭手准备!”她大喊。

三千弓箭手拉满弓,箭尖指向天空。

“放!”

箭如雨下,半妖族的骑兵纷纷落马。可他们没有退,继续往前冲。

“再放!”

第二轮箭雨落下,又有数百人落马。可剩下的骑兵已经衝到了阵前。

虢莉拔剑,一剑斩出,归元境的灵力在剑尖上炸开,將最前面的三个半妖族连人带马劈成了两半。“杀!”

她衝进了敌阵。阿木跟在后面,木剑挥出,通玄境的灵力在剑刃上流转,將一个半妖族斩於马下。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半妖族死了两千多人,退了。虢莉没有追,阿木也没有追。

“大人,”阿木跑过来,喘著粗气,“我杀了七十一个。”

虢莉看著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错。比你先生当年差一点,可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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