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灿拉弦。

弓臂弯曲,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嘎声。他的手臂没有颤抖,呼吸没有变化,脸上没有任何用力的表情。

三百六十斤的拉力,在他手里像是不存在一样。

围栏外彻底安静了。

然后沈灿闭上了眼。

呼吸放缓。一长一短,长的沉到脚底,短的浮在胸口。心跳慢了半拍,又慢了半拍。

匿息。

校场上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那个拉著弓的人,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人还在,弓还在,弦还绷著。但那种“有个活人站在那里”的感觉,没了。像一盏灯被人拧灭了。

方先生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搭在条案边上,指尖微微用力。

雷馆主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不是桩功,不是拳脚。这是敛息。

而且不是刻意收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呼吸一样。

一个记名学徒,把敛息练到了本能。

沈灿睁眼。

松弦。

嗖——!

破甲箭破空而出。

三石弓的箭速比训练弓快了一倍不止,箭身在空气中撕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尾羽震颤,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篤!!

箭头扎进草靶,整个箭身没入大半,只剩尾羽和一截箭杆露在外面,还在嗡嗡颤动。

八十步。靶心。

草靶被箭的力道推得往后倾了一下,底座的木桩在黄土里滑出了一道痕。

沈灿放下弓,呼出一口气。

手指还留著弦震的余韵,微微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的老茧被弦勒出一道白印,不疼,早就磨出来了。

两个多月,每天五十箭。就是为了这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校场上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八十步,三石弓,靶心。一个记名学徒。一个弓房伙计。

围栏外,那个之前说“射箭跟考核有什么关係”的人,嘴张著,忘了合上。

赵虎站在贏的那一边,看著草靶上那支没入大半的箭,眼神彻底变了。

他想起刚才在圈里打沈灿的时候,那小子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厚茧。那不是练拳的手。

是拉这把弓的手。

刘管事手里的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

方先生站在条案旁,目光落在沈灿身上,一动不动。

雷馆主转过身,走回条案前。

一箭够了。

“第三轮结束。加收两人——周大牛,沈灿。”

他顿了顿。

“今日考核,共录九人。明日辰时,到库房领外门弟子凭证。”

说完他往正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校场。

沈灿站在原地,一手提著黑铁弓,弓尖拄在地上。逆著光,瘦,直,像一根钉在黄土里的箭。

雷馆主收回目光。

那小子拉弓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瞬像阿蘅。

二十年了。老沈,你把阿蘅娶走的时候,我喝了三天酒。

你死的时候,我又喝了三天。你这辈子就欠我两场酒,现在一场都还不了了。

得了。谁让我答应过你。

雷馆主迈出门槛,脚步不紧不慢。

方先生跟了上来,走在他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这孩子的敛息,不像是武馆能教出来的。”

“嗯。”

方先生又走了几步:“老沈的事,有眉目了。”

雷馆主的步子慢了半拍。

“沈万年不只是个布商。”方先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手里攥著的东西,比一条粮道值钱得多。”

雷馆主偏了一下头。

“那小子不知道吧?”

方先生点了一下头。

雷馆主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街口,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盯紧点。”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

校场上的人开始散了。

贏的七个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拍肩膀。

输的五个人低著头,脚步拖沓,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沈灿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被赵虎打过的肩膀,嘶了一声。还是疼。

他把弓递给铁柱。

铁柱接过弓,两只手捧著,像捧一个刚出锅的馒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咧开了,牙齿白得晃眼。

“走吧。”沈灿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铁柱嘿嘿笑了一声,抱著弓跟上来,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十斤。

两个人往武馆侧门走。

经过条案的时候,沈灿余光扫了一眼。方先生已经不在了。椅子空著,茶碗没动过。

走出侧门,穿过两条巷子,长寧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铁柱跟在后面,忍了一路,终於忍不住了:“少爷,我刚才……跑得够快吧?”

“够快。”沈灿偏头看了他一眼,“下回別喊那么大声。”

铁柱挠了挠头:“我一急就……”

“急什么,”沈灿的语气鬆了下来,“弓又不会长腿跑了。”

铁柱咧嘴笑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少爷您今天那一箭,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灿嘴角翘了一下,伸手在铁柱脑袋上揉了一把。

巷子尽头,老秦的铺子还亮著灯。

门板半掩,里面传来銼刀磨弓臂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沈灿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块灰皮木牌。

明天,这块牌子就该换了。

老秦说过,他缺的不是功夫,是一张纸。

......

辰时,库房。

老周把一只木匣子搁在柜檯上,掀开盖子,里面铺著一层粗棉布,棉布上躺著一块青铜牌。

比灰皮木牌大一圈,厚一倍。

正面刻著“清平武馆”四个字,笔画填了硃砂,背面是沈灿的名字和编號。

牌面打磨得亮,映著窗口透进来的晨光,泛出一层冷冽的铜色。

旁边还有一张折好的纸——外门弟子凭证文书,盖著武馆的红泥印,李教头的籤押,雷馆主的私章。

沈灿拿起青铜牌,在手心里掂了掂。

沉。

比灰皮木牌重了好几倍,搁在掌心里像一块压秤的砝码。凉的,铜面贴著皮肤,冰丝丝的。

他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又从胸口摸出那块灰皮木牌。

边角磨圆了,表面一层油光,两个多月的汗渍和体温养出来的包浆。

两块牌子並排放在掌心。一灰一铜,一轻一重。

沈灿看了两眼,把灰皮木牌搁在老周柜檯上:“帮我收著。”

老周乐了:“都是外门弟子了,还留这破玩意儿?”

“留个念想。”沈灿把青铜牌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铜牌隔著衣服硌在肋骨上,硬邦邦的。

这种硌,他喜欢。

老秦说过,他缺的不是功夫,是一张纸。

纸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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