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昶被杖毙的消息,像一阵狂风,从大名府城刮向四面八方。

显德二年的正月还没过完,城里的官吏就开始慌了。有人主动跑到行馆,把地契双手奉上,说自己“受崔昶蒙蔽,愿將瞒报之田如数上交”。

有人连夜把藏在乡下亲戚家的银子运回城里,塞进行馆门口的登记箱。还有人乾脆跑了,带著家眷细软。

王朴让人在行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凡主动交代问题、上交瞒报田產者,从轻发落;凡被查实隱瞒不报者,与崔昶同罪。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行馆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来的人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有满头大汗的,有脸色煞白的。有人手里攥著地契,有人怀里揣著银子,有人空著手来,扑通一声跪在门口,磕头如捣蒜。

王朴坐在行馆正堂,一个一个见。

第一个进来的是大名府推官,姓周,四十多岁,圆脸,留著短须,进门就开始抹汗。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地契,双手奉上,声音发颤:“王大使,下官……下官受崔昶胁迫,不得已瞒报了几百亩田。下官愿意全部上交,求王学士开恩。”

王朴翻了翻地契,看了一眼赵岩。赵岩微微点头,表示这个人交代的跟手里掌握的对得上。

王朴说:“交代清楚了,从轻发落。田產充公,官职暂留,以观后效。”

周推官连连磕头,退了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大名府司户参军,姓李,瘦高个,进门就跪,一句话不说,先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放在地上。包袱打开,里面是金锭和银锭,还有几十串铜钱。

“王大使,这是下官收的赃款,下官愿意全部交出,求王学士饶命。”

王朴问:“还有呢?”

李参军哆嗦著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地契。赵岩接过去翻了翻,凑到王朴耳边低声说:“大人,他交代的田產数目,跟下官查到的不符。少报了二百亩。”

王朴脸色一沉:“李参军,你还敢侥倖少报?”

李参军脸色煞白,瘫在地上。

王朴说:“本官给过你机会,你不中用。拿下!”

刘都头一挥手,两个军士上前,把李参军拖了出去。外面排队的人听见动静,有人腿软得站不住,有人转身想跑,被守在外面的殿前诸班拦住了。

赵岩带著人,开始按名册逐一清查。

崔昶的府邸被查封了。王朴带著刘都头亲自去抄的家。

大门推开,正堂里还摆著上元节没撤走的酒席,杯盘狼藉,酒气未散。后院的金银、绢帛、地契堆了半间屋子,光铜钱就装了十几大箱。

刘都头带著殿前诸班清点了一整天,报上来的数字让王朴都吃了一惊。

“大人,粗粗折算下来,金银器皿、綾罗绸缎、古玩字画,加上各处藏著的铜钱,拢共有八万緡出头。”

王朴合上册子,看向赵岩:“崔昶在大名府当了十几年知府,贪了这么多?”

赵岩站在旁边,面无表情:“这还不算他藏在別处的。下官手里还有几处没查完。”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八万緡。够河北的流民吃一年了。崔昶活著的时候,花天酒地;死了,倒是替朝廷做了一件好事。”

他把册子递给刘都头,又问:“那些田產呢?”

刘都头翻开另一本册子:“光在大名府周边,崔昶名下就有三千多亩地。隱田还没算进去。”

王朴点了点头,对赵岩说:“崔昶的地,全部充公。隱田也要查,查出来的一併登记造册。这些地,分给没地的百姓。”

赵岩拱手:“下官明白。”

赵岩看著他们的背影,忽然问:“大人,那这些地,如何收税?”

王朴说:“陛下有令,新分之田,三年之內,不征赋税。”

赵岩又问:“那从崔昶抄出来的那些田呢?”

王朴想了想:“也是三年。老百姓刚拿到地,手里没钱没粮,收了税他们也交不上来。先让他们种三年,等日子过稳了,再收不迟。太原那边分了地,免三年赋税,这里也三年。”

赵岩点头:“大人想得周到。”

几天后,行馆门口的登记处排起了更长的队。

这一次来的不是官吏,是老百姓。

消息传到了乡间。那些被崔昶和豪强欺压过的百姓,听说朝廷在分地,纷纷涌进大名府城。有老汉拄著拐杖走了好几里路,有妇人抱著孩子站在寒风中排队,一步一步挪到登记台前。

王朴让人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一个一个听。赵岩带著他的人,挨个登记、核对、发地契。队伍从行馆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弯弯曲曲,像一条长龙。

一个老汉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他把地契凑到眼前看了好几遍,又翻过来看背面,確认上面写著的是自己的名字,才颤颤巍巍地揣进怀里。

“大人,”老汉的声音沙哑,“草民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地。”

王朴说:“好好种,日子就能过好。”

老汉跪下磕头,王朴扶他起来,他又磕,拉都拉不住。

旁边的人看著,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声说“老天有眼”。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挤到登记台前,孩子还在怀里哭。她把地契递过去,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大人,这是俺家的地。被占了五年了。俺男人被抓去修园子,累死了。俺一个人带著孩子,种不了那么多地,但地是俺男人的命根子,俺不能不要,俺给孩子留著。”

王朴接过地契,看了看,盖了章,递迴去:“地是你的了。种不了那么多,租给別人种,收租子也行。但地不能丟。”

妇人接过地契,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哭著说:“俺不租。俺就自己种。俺男人没了,地不能没。”

......

又过了几天,王朴和赵岩在行馆门口巡视,看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拉著一个瘦削的少年,站在登记台前。

老汉佝僂著腰,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少年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但腰板挺得直,眼睛很亮,带著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赵岩接过老汉的地契,看了一眼,问他:“这二十亩地,是你家的?”

老汉点头,声音沙哑:“是……是草民家的。被占了八年了。草民告过状,没人理。草民去府门跪过,被人打了出来。”

赵岩在地契上盖了章,递迴去:“现在是你的了,回去好好种地,总能过上好日子的。”

老汉接过地契,手抖得厉害,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谢……谢大人。”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城东的钱大户站在几步外,穿著一身绸袍,抱著胳膊,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是崔昶的远亲,这次被收了大部分田產,但没被清算,心里有怨气,又不敢明著对抗,只敢在边上阴阳怪气。

“赵县尉这话,说得可真轻巧。”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种地就能过好日子?这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勤快不勤快?到头来连口棺材都买不起。人活著,得靠命。没那个命,勤快一辈子也是白忙活。你看那老汉,种了一辈子地,种出什么来了?种出一身病,种出一个破房子,种出一个连媳妇都娶不上的瘦孙子。”

老汉低下头,攥著地契的手垂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但他身旁的少年没有低头。

他盯著钱大户,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团火,拳头攥得咯咯响。他不怕钱大户。

他怕的是爷爷那副认命的样子。

赵岩看见了那团火。

他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命是爹妈给的,路是自己走的。別人认了,你不能认。”

少年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赵岩说:“一命二运三风水,那些东西改不了。但你能改的,是勤快、是读书、是把自己这身骨头磨硬。地在你手里,日子在你手里——谁也抢不走。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被人抢了,是因为没人给他撑腰。现在朝廷给你撑腰,你还怕什么?”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攥紧拳头,使劲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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