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您说的是真话。”

下午,沈默去陈姐家。

陈数正在做康復训练,右手举著一个矿泉水瓶,一下,两下,三下。

举到第八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瓶子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弯到一半,身体晃了一下,沈默扶住他。

“我来。”

沈默捡起瓶子,递给他。

陈数接过瓶子,继续举。

第九下,第十下,举到第十五下,他又抖了,但这次很幸运,没掉地上。

“沈哥,”他喘著气,“我今天能举十五下了。昨天只能举十二下。”

“不错。”

“我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三个月后我就能活动自如。”

“三个月?”

“对。到时候我会先把菜炒熟,再慢慢练刀工。”

陈数笑了笑,“等我右手能切菜了,我给你们做一顿好吃的。不咸的那种。”

沈默看著他。这个年轻人,右手动不了,但脑子还在转。

他不是在“康復”,他是在“活著”。

在有限的条件下,尽最大的努力,活成自己的样子。

那些“家人”呢?

他们在“表演活著”。

在镜头前跑步、读书、做饭、哭、笑、叫“家人”。

但他们不是在活,他们是在演。

演给谁看?

演给那些同样在演的人看。

所有人都在演,就没人真的在活。

除了这些戏台子外面的人。

陈数、陈姐、早餐铺女人、周老、他。

他们不演,只是活。活得很小,很慢,很不起眼。

但每个动作都是真的。

举瓶子、扫落叶、包包子、看书、晒太阳。

这些事,不值钱。

没有流量,没有点讚,没有“家人”。

但它们是真的。

比那些百万点讚的视频,都真。

从陈姐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默走在巷子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缺了一个角。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单亲妈妈”的主页。

最新视频,標题是《感谢家人们,孩子的手术费凑齐了》。

视频里,她跪在地上,磕头。

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

沈默盯著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评论框,打了一行字:

“你磕头的那个地板,和之前『被房东赶出来』那期视频的地板,是同一块。连瓷砖缝的位置都一样。你搬家搬得真快,房东都追不上你。”

发送。

他等著。

等了三十秒,评论还在。

一分钟后,被刪了。

他又发了一条。这次只打了四个字:“肿瘤科素材。”

十秒后被刪。

他又发:“年费199,素材网站vip。”

五秒后被刪。

他又发:“你孩子的白血病,是宋体的。”

这次没被刪。因为他的帐號被禁言了。

系统提示:“因违反社区规定,你的帐號已被禁言24小时。”

沈默盯著那行字,一种强烈的噁心涌上来。

他想起周老说的话:“平台是树干,算法是树根,叶子隨时可以换。”

现在,他这片叶子,不仅被大傻逼平台標记,还被禁言。

真他妈的滑稽。

想想自己也是贱,他们当年说这说那的时候,他忍住了没骂。

现在他想骂,却发现被人禁止了开骂。

但没关係。

24小时后,他还会回来。

回来继续分辨,继续选真的那边。

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是因为他受不了假的。

假的眼泪、假的惨、假的成功、假的“家人”、假的肿瘤科指示牌。

他受不了这些东西,因为它们挤占了真的空间。

真的眼泪、真的惨、真的失败、真的“不是家人但愿意帮你的人”。

真的医院走廊里,攥著橘子的手。

这些东西,被那些假的挤到角落里,没人看见。

他看见了。他不能假装没看见。

回到家,沈默打开备忘录,写下今天的事:

“1.周老说,真正的家人,是那些你出事的时候,会帮你打120的人。是那些你住院的时候,会来看你的人。是那些你回不来的时候,会帮你关店门的人。他们不叫你『家人』,但他们是真的。比那些天天叫你『家人』的人,真一万倍。”

“2.陈数今天能举十五下了。三个月后能炒菜。他说要给我们做一顿好的,不咸的那种。我相信他。一个能把老系统填三年坑的人,一定能把自己的右手练好。因为他不怕慢,他只怕停。”

“3.我的帐號被禁言了24小时。因为我说那个『单亲妈妈』的肿瘤科指示牌是素材网站的。平台说我『违反社区规定』。我不知道违反了什么规定,但我24小时后还会发。发一次被刪,就发两次。两次被刪,就发十次。不是为了贏,是为了不输给理工男们赖以多样化的大傻逼。”

“4.月亮缺了一个角,但那是真的。我寧愿要一个缺了角的真月亮,也不要一个完美的假太阳。假太阳太亮,亮得你看不见影子。真月亮暗,但你能看见自己的影子。看见影子,就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写完,他放下手机。

窗外,缺了一角的月亮照进来,照在那本《人的境况》上,照在那片缺了角的银杏叶上。

他拿起那片叶子,对著月光看。

叶子上的缺口,在月光里变成一个心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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