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出了事,太医院说是下头抓药的错。”

“药进了內坊,內坊说自己只是登记转手。”

“汤到了膳房,膳房说自己按例煎煮。”

“最后送进东宫,谁都说自己没碰过。”

“这一层一层推下来,出了事,锅就自己长腿跑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朱元璋。

“陛下,这不是哪一个人坏。”

“是这整条线,已经坏出习惯了。”

朱元璋的脸色沉得厉害,却一句没打断。

因为陆长安这话,是真说到了根上。

坏不是因为一个人敢伸手。

坏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认——

反正出了事,先往后甩。

甩著甩著,锅就没了。

而太子,就是在这口大锅里被人慢慢碰的。

朱標也沉默了。

他看著那三堆册子,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种很深的疲惫。

不是因为身体难受。

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东宫里这些平日看著顺顺噹噹、体体面面的供给流程,底下竟是这么烂的一摊泥。

这时,陆长安忽然伸手,把那张三个月前的旧单和今晚的药单並在一起。

“殿下,你看这里。”

朱標探身看去。

“旧单上『清润汤』被改成了『清心汤』。”

“今夜的这碗清汤,名目却写的是『清神汤』。”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

“看出来没有?”

朱標皱眉。

“名字都绕著『清』字。”

“对。”陆长安点头,“这不是巧。”

“这是有人在故意用同类名目打掩护。改来改去,看著都像安神、清火、顺气,可真到了入口那一刻,里头到底是清什么、补什么、冲什么——就全看下头那只手往里添什么了。”

朱標听到这里,脸色终於彻底沉了。

“所以,他们不是乱来。”

“他们很熟。”

“熟得很。”陆长安嘆了口气,“熟得像干过不止一次。”

偏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许医官的背后已经全湿了。

吴总管更是抖得像筛子。

倒是那个一直低著头的小內侍福顺,听到“不止一次”这四个字时,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就这一下。

陆长安看见了。

蒋瓛也看见了。

但谁都没立刻点他。

因为这种时候,一旦点破,对方反而容易死撑。

得让他自己先乱。

陆长安装作没看见,只继续翻册子。

他先看今晚轮值。

再看三月前旧单。

再看近半月药供熟手名单。

看著看著,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不大,却把殿里人都笑得心里发毛。

朱元璋抬眼:

“你又看出什么了?”

“儿臣看出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说。”

“吴內侍死了,大家都盯著吴內侍。”

“可实际上,今晚和三个月前,都反覆出现在『验收』这一环的人,不是他。”

陆长安说著,把三张单子往前一推,指尖落在同一个位置。

“是这个福顺。”

那小內侍猛地一抖,脑袋“咚”地磕到了地上。

“义、公子!小的冤枉!小的只是跟著打下手啊!”

“你先別喊冤。”陆长安看著他,语气反而很平,“我还没说你干了什么。”

“我只是说,你在。”

福顺的嘴唇一下白了。

陆长安缓缓蹲下身,看著他。

“你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

“今夜药少一味,三月前旧单有改变,验收这一环你都在场。”

“而且——”

陆长安忽然抬手,抓住他袖口一抖。

一片极细的黄褐色药粉,顿时从褶皱里簌簌掉了下来。

满殿人脸色瞬变。

福顺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长安把那点药粉捻在指尖,闻了闻,抬头看向许医官。

“这味,像什么?”

许医官脸都白了,凑近一闻,声音都发颤。

“像……像是炮製过的黄精末。”

黄精!

正是今夜药包里缺的那一味!

一瞬间,偏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到了福顺身上。

福顺脑子“嗡”的一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张嘴就想哭喊。

“小的没有!小的真的没有!这粉、小的也不知从哪儿沾上的!”

陆长安盯著他,轻声道:

“你当然不知道。”

“因为你以为你碰的是药包,没人会去看你袖子。”

“可惜了,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眼神还行。”

蒋瓛已经一步上前,冷声喝道:

“拿下!”

两名锦衣卫瞬间扑上去,把福顺按死在地。

福顺这下是真慌了,声音都喊劈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我只是替人递了一下!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来,陆长安心里就是一沉。

果然。

不是他一个人。

他只是手。

甚至可能连手都算不上,只是一只被推出来探路的小爪子。

朱元璋坐在上手,眼底那点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替谁递?”

福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半天没吐出名字来。

蒋瓛刚要开口,陆长安却忽然抬手拦了一下。

“不急。”

蒋瓛皱眉:“还不急?”

“现在问,他未必敢说。”陆长安低头看著福顺,“因为他怕。”

“怕谁?”朱元璋冷声问。

“怕那个让他碰药包、改名目、递东西的人。”

陆长安顿了顿,目光落回案上的旧单。

“而且儿臣现在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

“三个月前那张春膳单,为什么偏偏也是他在场?”

“一个这么小的內侍,凭什么能在东宫药膳验收这条线上,一待就是三个月,还没人觉得不对?”

这话一出,偏殿里几个人的脸色又是一变。

尤其是周公公。

他明明低著头,可陆长安还是看见了——

这老太监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陆长安心里顿时有数了。

好。

这线还真不是从福顺这儿开始的。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周公公,语气平得嚇人。

“周公公。”

“老、老奴在……”

“福顺是你手底下的人吧?”

“是……”

“那我再问你一句。”

陆长安把那张三个月前的旧单拿起来,晃了晃。

“当时这张单子改过以后,是谁压著没往上报?”

周公公整个人瞬间僵住。

偏殿里静得像死了一样。

连朱標都慢慢坐直了身子。

朱元璋更是眯起眼,一字不落地盯住了他。

周公公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滚,手都开始发抖。

陆长安知道,自己问到点上了。

福顺只是脏手。

可真正让这脏手能活三个月、不露破绽、甚至一直摸到今夜的人——

不是膳房,不是太医院。

很可能就是內坊这个负责验收和转手的老东西。

想到这里,陆长安忽然不想拖了。

他向前一步,盯著周公公,一字一句地道:

“你若现在还说看不出来——”

“那就只能怀疑,你不是看不出来。”

“是你当初,亲手把这事压下去的。”

“扑通!”

周公公整个人一下跪塌了,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声音都带著哭腔:

“陛下饶命!老奴……老奴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这句话刚落,偏殿里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因为他说的是——

当时。

不是今夜。

不是刚才。

而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

三个月前那次改单,內坊这边,真的有人看见了。

也真的有人,把它压下去了。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出怒,只剩下一种让人发寒的平静。

“好。”

“很好。”

“长安。”

“儿臣在。”

“你方才说得没错。”

朱元璋缓缓看向满殿跪著的人,声音轻得可怕。

“太子吃的,从来不是药。”

“是一口锅。”

“而且——”

他的视线,最终定在周公公和福顺身上。

“这口锅,已经滚了三个月。”

陆长安站在一旁,心一点点往下沉。

因为他知道——

查到这里,这事已经不是今夜一碗汤、少一味药那么简单了。

而是真有人,在三个月前就碰过东宫的入口之物。

更要命的是——

有人看见了,还替它按下去了。

这说明东宫里,不只是有手。

还有——

有眼。

有口。

有一整套会装瞎、会闭嘴、会把事平下去的人。

而就在这时,蒋瓛忽然从福顺身上扯下来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细细的红线头,藏在他腰带內侧,极不起眼。

蒋瓛只看了一眼,神色就沉了下去。

陆长安皱眉:“那是什么?”

蒋瓛把那线头放到灯下,声音发冷。

“不是普通线。”

“这是……春和库药包上常用的系封线。”

春和库。

这三个字一出来,陆长安心里猛地一震。

来了。

上一章拦著朱元璋別砍人时,他就听供词里冒出过这个名字。

当时只露了个头。

现在,这条线终於狠狠干地咬回来了。

而偏殿里,周公公一看见那截红线,整张脸都灰了。

陆长安立刻意识到——

真正的大鱼,恐怕不在东宫里。

而在这个叫春和库的地方。

他缓缓抬头,看向蒋瓛,也看向朱元璋,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因为他明白——

若春和库真是东宫药膳暗线的上游。

那接下来,他们要查的,恐怕就不是一个內侍、一张旧单、或者一碗汤了。

而是整个宫里——

到底是谁,在往东宫的命上,慢慢撒网。

而更可怕的是,春和库这名字,他好像——

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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