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奉天殿偏殿。

陆长安刚进去,就看见里面坐了不少人。

不止工部。

户部、兵部,连吏部都来了几个。

朱元璋坐在上首,面无表情。

朱標在一旁陪坐,神情倒还温和,甚至看向陆长安时,还带了点“自求多福”的意味。

殿中摆著两套一模一样的木料和工具。

左边,是工部平日的做法。

右边,是陆长安那套拆分工序的做法。

不用问也知道。

老朱这是要当场比。

陆长安人都麻了。

“陛下,儿臣就是隨便弄弄。”

朱元璋冷冷看他。

“朕也是隨便看看。”

“……”

这话谁信谁傻。

很快,两边人都就位了。

左边那组,是工部最熟练的老师傅,各自闷头开干,按老办法从头做起。

右边则按陆长安的工单分组站开,人人面前只摆自己那一摊。

朱元璋抬了抬手。

“开始。”

一声落下,两边同时动手。

偏殿里立刻响起锯木、敲榫、磨口、传料的声音。

一开始,左边看起来明显更稳。

毕竟老匠人熟手熟路,一件件往下走,气定神閒。

右边却显得有点手忙脚乱。

有人第一次按这种方式分工,接料时差点弄混。

也有人尺寸核对慢了半拍,站在那儿发愣。

兵部一个官员见状,嘴角已经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到底还是年轻人胡闹。”

“做器物这种事,讲究的是熟工老法,哪能这么拆来拆去。”

旁边有人附和:“不错,这种花样,看看倒新鲜,真要用起来,未必如旧法稳当。”

陆长安听著,连眼皮都懒得抬。

因为他知道——

前面乱点,很正常。

任何流程一开始推,最难熬的永远不是制度本身,而是人要拧过来。

果然。

半炷香后,右边慢慢顺了。

第一组锯好的椅腿开始成批送过去。

第二组扶手和横撑也越做越快。

第三组榫口一磨好,第四组立刻接上组装。

人还在干,半成品已经一段段流起来了。

那种感觉,像一条原本堵死的小河突然被疏开,水一顺,后面就都活了。

朱標看了一会儿,眼中明显多了几分惊讶。

“父皇,右边速度在变快。”

朱元璋自然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眼神越发沉了。

一旁原本还不以为然的几个官员,这时候也慢慢坐直了。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右边,不但没垮,反而越来越顺。

又过了一刻钟,右边第一把成椅,出来了。

第四组抬起来一放,旁边立刻有人试坐。

能坐,稳,不晃。

紧接著,第二把也出来了。

而左边那组,此刻第一把才刚做到最后收尾。

偏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

是有人想说,却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话。

兵部那位方才还在摇头的官员,这会儿脸色都变了。

工部几名老官更是盯著场中,呼吸微重。

陆长安见差不多了,慢悠悠站出来,又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

“刚才的问题我也记了。”

“第一,尺寸核对要提前,不要等料送到才看。”

“第二,每组不能只靠一个人,要留个副手,不然有一个慢,整段都堵。”

“第三,做完別乱放,按顺序摆,省得组装找半天。”

他写一条,旁边书吏就赶紧记一条。

看那架势,恨不得把他这几句话供起来。

沈宽更是越听越兴奋。

因为陆长安讲的这些,在他听来,简直字字都是命门。

过去工部最头疼的,不是匠人不够,也不是木料不够。

是干著干著就乱了。

现在这小子几句话,居然把“乱”这件事给拆开了。

拆开了,就能管。

能管,就能快。

快,就能出成绩。

想到这里,沈宽再看陆长安,眼神已经从“看祸害”变成了“看宝贝”。

陆长安被看得发毛,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

此时,朱元璋终於开口了。

“都看见了?”

没人敢不应。

“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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