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不好了!田里倒人了!”

大壮的嘶喊刚穿透门缝,苏云眸光微闪,单手拉开门閂。

木门吱呀一开。

大壮满头是汗,脚下一绊,差点一头栽在台阶下。他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脸上全是泥点子。

马胜利拄著拐杖往前一顶。

“倒人?谁倒了?”

大壮抹了一把脸,指著村头方向,嗓子都哑了。

“翻地的!老李头、二奎叔,还有三队过来帮工的两个,都直挺挺倒田埂上了!”

孔伯约神色一僵。

“又是敌特?”

大壮眼珠子瞪大。

“不是!像是累死过去了!”

苏云已经反手抓起墙边药箱,神色淡然。

“別堵门。”

马胜利脸色一沉,拐杖重重一点。

“俺跟你去。”

苏云看了他一眼。

“你这腿,跟不上。”

马胜利眼睛一瞪。

“俺是队长!”

苏云嘴角微勾。

“那就坐架子车。”

孔伯约差点被这话噎住。

马胜利老脸一黑,可外头人命要紧,他也顾不上骂。

几人刚衝出医疗站,外头还没散尽的乡亲也炸了锅。

“咋又出事了?”

“开春地气一暖,公社催开荒催得紧,怕是真累坏了。”

“这才几天啊,人就倒了?”

七队村头外,大片冻土刚刚化开。

田埂上到处是翻开的黑泥。

社员们扛著钁头、铁锹,棉袄脱了搭在地头,汗水把粗布衫都浸透了。

几个汉子躺在田埂边,脸色灰白,嘴唇发乾。

旁边婆娘急得直抹眼泪。

“苏大夫来了!”

人群哗啦让开一条道。

苏云蹲到老李头身边,手指搭上脉门。

他眉头微动,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马胜利喘著粗气赶到。

“咋样?”

苏云没立刻回话。

他又给旁边二奎把脉,伸手按了按胸腹。

二奎媳妇哽著嗓子。

“苏大夫,他早上就吃了半个黑面窝头,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另一个老农也急了。

“俺们不是偷懒,是指標压得太死了!”

苏云站起身,拍了拍指尖泥土。

“不是中风,也不是急症。”

眾人刚松半口气,苏云下一句就把气压了回去。

“是虚脱。”

马胜利眸子微缩。

“虚脱能直挺挺倒?”

苏云神色清冷。

“长期缺油水,吃不饱,还天天重活。”

“人不是铁打的。”

孔伯约抱著帐本挤上来,脸色发苦。

“可不干不成啊。”

苏云看向他。

“队里还有多少能动的肉票?”

孔伯约嘴角一抽,没敢立刻接。

马胜利瞪他。

“说!”

孔伯约翻开帐本,手指在发黄纸页上点了几下。

“帐上大团结还有。”

大壮眼睛一亮。

“那去买肉啊!”

孔伯约把帐本啪地合上。

“买个屁!”

他也急了,破镜片后的眼珠子都发红。

“粮站肉票早就断供。”

“供销社柜檯上连猪油渣都见不著。”

“有钱没票,有票没肉,你拿大团结能啃出油来?”

大壮张了张嘴,没声了。

田埂上一下静得难受。

一个老汉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去年秋后口粮就紧,今年春耕又往死里催。”

“公社说了,开荒指標完不成,秋后扣全队口粮。”

这句话一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所有人心口。

马胜利拐杖往泥地里一杵。

“谁传的?”

孔伯约脸色难看。

“公社文件昨儿下午到的。”

“俺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说。”

马胜利盯著他。

“扣多少?”

孔伯约喉咙动了动。

“一成半。”

人群轰地炸开。

“一成半?这是要命啊!”

“去年孩子都饿得夜里哭,今年再扣,吃啥?”

“草根都没长出来呢!”

苏云眸光微闪。

这个年代,粮不是数字。

是一家老小的命。

一成半口粮,能把人逼到墙根。

就在这时,村道那边传来架子车吱呀声。

陈红梅推著车走在前头,林婉儿、顾清霜、顾清雪跟在旁边。

车上堆著几把锄头和一捆麻绳。

几人脸色都不好。

陈红梅掌心裂开血泡,血水混著泥,顺著木把往下蹭。

林婉儿脸颊苍白,睫毛轻颤。

顾清雪脚踝旧伤还没彻底养好,走路时明显一顿一顿。

顾清霜抿著唇,冷著脸把妹妹扶住。

陈红梅看见田埂上躺著的人,眸子微缩。

“又倒了?”

马胜利脸色更沉。

“你们咋也过来了?不是让女知青在后头捡草根、运土吗?”

陈红梅把架子车把手一松。

木把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后头也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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