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断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靠回椅背,摆了摆手:“罢了。你们这些年轻弟子,心思比功法还绕。老夫懒得管。”

他重新拿起玉简,迅速刻完,从怀里摸出青铜印章,哈了口气,重重盖在末尾。

“拿去吧。”他把玉简推过来,“去庶务堂交玉简,领罚。三个月月例减半,资源配额下调三成——自己心里有数。”

洛晚秋接过玉简,躬身:“谢秦长老。”

“谢个屁。”秦断岳重新拿起古籍,戴上老花镜,头也不抬,“赶紧走,別在这儿碍眼。”

洛晚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秦断岳的声音,不高,但清晰:“藏书阁三层东角,第三排书架最底下,有本《云嵐旧事辑录》。落灰了,没人看。”

她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迈过门槛。

门外日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沿著石径继续往下走。怀里玉简贴著胸口,凉意渗进来,和碎片暖意混在一起。

远处主峰传来钟声,悠长绵远。

大比还在继续。

她握紧玉简,指尖发白。

…………

庶务堂在宗门西南角,是座不起眼的青瓦平房。门口排著队,七八个外门弟子等著领月例,脸上带著倦色。

洛晚秋排在队尾。

前面两个弟子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丙字擂台那边,有个內门弟子直接弃权了。”

“谁这么想不开?”

“好像叫洛晚秋,竹溪苑的。对手是沈见微沈师兄——你说她是不是傻。”

“运气不好,抽到筑基中期,谁打得过?”

声音压得低,但洛晚秋听得清楚。她垂著眼,看著自己鞋尖沾的灰。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她了。窗口里坐著个中年执事,正低头拨弄算盘,抬起头,脸上掛著职业化的笑:“姓名,何事?”

“洛晚秋。”她把玉简递过去,“大比弃权,来交处罚文书。”

执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接过玉简,灵力扫过,確认印章无误,又抬头打量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哦,是你啊。”他拖长声音,从抽屉翻出另一枚玉简对照记录,“洛晚秋,竹溪苑,练气四层。大比第二轮弃权,处罚如下:本届大比排名奖励取消,三个月月例减半,下季度资源配额下调三成。有无异议?”

“无。”

“那在这儿按个手印。”执事推过来印泥和纸笺。

洛晚秋拇指沾了印泥,按下去。鲜红指印落在白纸上,刺眼。

执事收起纸笺,从柜子里数出三块下品灵石,推过来:“这个月月例,减半后还剩这些。拿好。”

三块下品灵石,躺在粗糙木柜檯上,光泽黯淡。

旁边排队的弟子偷偷瞥过来。

洛晚秋收起灵石,转身离开。

走出庶务堂时,日头偏西。远处演武场传来阵阵欢呼,夹杂著灵力碰撞的爆鸣。

她没往那边看,径直往回走。

竹溪苑在宗门最外围,得穿过一片杂役弟子聚居的矮房。路边有口水井,几个杂役妇人正洗衣裳,搓衣板声“唰唰”响。看到她走过,声音停了停,目光追过来,又很快移开。

“……就是她吧?”

“弃权的那个?”

洛晚秋脚步没停。

走到竹溪苑门口,石屋里空荡荡的。阿树不在。她推门进去,反手合上门,背靠著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里昏暗,只有窗缝漏进几缕夕阳光。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手伸进床底暗格,摸出那包用旧布裹著的碎片。布包摊开在掌心,十几块暗银色碎片静静躺著,表面浮著极淡的银晕,像呼吸般明灭。

左手拇指摩挲右手掌心旧疤。

烫意很稳。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睁开时,眼底那片冰冷决绝,更沉了几分。

弃权,不是退缩。

是掀桌子。

沈见微想看她狼狈落败,晏朝露想看她当眾受辱,江暮尘想看她按既定轨跡走向死亡——她偏不。

规则允许弃权,她就弃权。惩罚再重,重不过前世被剥骨殞命的痛。

三个月月例减半,资源配额下调三成——是很重。但比起在擂台上暴露底细,比起被逼出剑意雏形,比起让江暮尘更早確认“异常”,这点代价,值。

她重新包好碎片,塞回暗格,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沉入远山,天空暗红。云嵐宗诸峰轮廓在暮色里模糊,只有主峰听松阁的飞檐,还在天光里泛著冷硬的微光。

那里是江暮尘的地方。

也是她前世殞命的地方。

洛晚秋看著那片飞檐,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简。灵力注入,表面浮起几行小字。她目光扫过最后一行,那里盖著秦断岳的青铜印章,“云嵐戒律”四个字古拙。

秦断岳……

她想起藏书阁里那句看似隨意的话。

“藏书阁三层东角,第三排书架最底下,有本《云嵐旧事辑录》。落灰了,没人看。”

不是提醒,是提示。

这位被边缘化的古板长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洛晚秋收起玉简,走到屋角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慢慢喝了几口。

水很凉,压下心头燥意。

窗外彻底暗了。

远处演武场的欢呼声也平息,大比第一日结束了。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她吹熄油灯,在黑暗里躺下。

左手枕在脑后,右手搭在腹部,掌心朝上。旧疤处的烫意,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像一颗埋在血肉里的火种。

明天,该去藏书阁三层看看了。

还有,得想办法弄点灵石——月例减半,资源下调,三块下品灵石,撑不过一个月。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秦断岳那双锐利如电的眼睛,还有虎口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疤。

或许,是条路。

但得小心。

非常小心。

夜色笼罩竹溪苑,只有远处主峰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窥伺的眼睛。

洛晚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平稳。

睡梦里,掌心旧疤的烫意,一直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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