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黑压压一片。

晚秋走到边缘的时候,晨钟正好敲完最后一响。风颳过来,带著汗味和尘土味。她没停,沿著人少的角落往里走。

擂台搭了八座。中央高台空著,那是给长老们坐的。

她找到签墙。墙前挤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窝蜂。第二轮对阵已经贴出来了,墨跡新得很。

“晚秋”三个字,掛在“丙字擂”下面。

对手的名字,她看了一眼。

张猛。

练气六层,主修《磐石体》,拳头能砸碎青岗岩。前世有印象,是晏朝露手下最疯的一条狗。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哟,丙字擂有看头了。”一个尖嗓子笑,“张猛对那个……晚什么来著?”

“晚秋。”旁边人接话,语气幸灾乐祸,“昨天走了狗屎运,今天可算撞上铁板了。”

“练气三层对六层?还打什么打。”

“认输?那可不行。”尖嗓子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附近听见,“晏师姐昨天说了,有些人占著內门名额,修为连外门都不如,就该趁早滚蛋。张猛师兄……最听晏师姐的话了。”

晚秋转过身。

视线平平扫过人群,停在左侧十几步外。

晏朝露就站在那里。

今天她穿了身冰蓝劲装,腰束得紧,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旁边围著三四个跟班。晏朝露没参与说笑,只是抱著胳膊,嘴角噙著一点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晚秋脸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

晚秋收回视线。

她走到签墙旁领了號牌。木牌子沉甸甸的,刻著“丙七”。执事弟子是个圆脸少年,递牌子时多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辰时三刻开擂。”他说,“別迟到。”

“多谢。”

晚秋把號牌塞进怀里,转身往丙字擂走。

擂台边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张猛还没到,但几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占了位置,正大声说笑。

“猛哥今天要开荤了!”

“那可不,练气三层的嫩豆腐,一拳下去还不得哭爹喊娘?”

鬨笑声炸开。

晚秋没往那边凑,在擂台对角找了块空地,背靠一棵老槐树站定。树荫投下来,把她半个人笼在阴影里。

她闭上眼,调息。

左手掌心,伤口还在隱隱作痛。粗布条缠得太紧,一动就像要裂开。她没去管,意识沉入丹田。

那缕银白剑意,还缩在角落里。

比昨天凝实了一点点,像一截冰凉的丝线。她试著引动它,剑意微微颤动,传来尖锐的渴望——想出去,想斩开什么。

她压住了。

现在还不行。

高台上忽然传来骚动。

晚秋睁开眼。

几位长老鱼贯而入,月白道袍的江暮尘走在最前面。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意,朝台下点了点头,在正中太师椅坐下。身侧跟著穿鹅黄衣裙的云映烛。

小姑娘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髮髻上插了支碧玉簪子。她挨著江暮尘坐下,一双杏眼好奇地四处张望,看到热闹处,还会轻轻拽一下江暮尘的袖子。

江暮尘便侧过头,含笑听著,偶尔抬手拍拍她的肩。

师徒和睦,其乐融融。

晚秋看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冰冷的噁心感,被她一点点压回深处。左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疤。

疼。

疼才能清醒。

“辰时三刻到——”执事长老的声音洪钟般盪开,“各擂裁判就位,弟子登擂!”

人群嗡地散开。

晚秋从树荫下走出来。

丙字擂的裁判是个瘦高个中年人,蓄著山羊鬍。他瞥了眼晚秋,又瞥了眼擂台对面正大步走来的魁梧汉子,眉头皱了皱。

“丙字擂,第一场。”他清了清嗓子,“晚秋,对张猛。双方登擂。”

张猛咧著嘴跳上擂台。

这人確实壮,身高八尺有余,胳膊比晚秋的大腿还粗。褐色短打绷在肌肉上,鼓鼓囊囊的。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咔吧作响,然后朝晚秋勾了勾手指。

“上来啊。”他嗓门大,“磨蹭什么?”

台下又是一阵鬨笑。

晚秋没应声,一步步走上台阶。擂台是用硬木搭的,踩上去咚咚响。她在擂台中央站定,和张猛隔了三丈远。

裁判看了看两人。

“规矩照旧。”他顿了顿,目光在晚秋苍白的脸上停了停,“一方认输、倒地十息不起、或跌出擂台,即为败。明白?”

张猛嘿嘿一笑:“明白。”

晚秋点了点头。

“好。”裁判退到擂台边缘,举起右手,“那么——比试开始!”

话音落下的剎那,晚秋耳畔忽然钻进一道冰冷的声音。

是传音入密。

声音她认得,是晏朝露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若敢贏,你妹妹的命可就难保了。”

晚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妹妹?

她哪来的妹妹?

前世今生,她都是孤身一人。晏朝露这话……是诈她。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晏朝露根本不確定她有没有软肋,只是胡乱试探。若她心神大乱,便坐实心虚;若她无动於衷,也无损失。

好算计。

晚秋抬起眼。

张猛已经动了。

他根本没打算试探,右脚猛地一蹬擂台,整个人像头蛮牛般衝撞过来!三丈距离,眨眼便至,碗口大的拳头裹著土黄色灵光,直砸晚秋面门!

拳风压面,颳得皮肤生疼。

台下响起惊呼。

晚秋没躲。

她左脚后撤半步,腰身一沉,右手並指如剑,迎著拳头点过去。指尖没有灵光,看著轻飘飘的。

张猛狞笑,拳势又重了三分。

就在拳指即將碰撞的瞬间,晚秋手腕忽然一翻。

指尖擦著拳锋滑过去,顺著张猛的手臂內侧,闪电般戳向他腋下!

张猛脸色一变。

腋下是要害。他急忙沉肩缩臂,拳头变砸为扫。

晚了。

晚秋的手指,已经点中他腋下三寸。

不重。

甚至没用什么力气。

但张猛整条右臂,忽然麻了。

像是一股阴冷的气流顺著穴位钻进去,瞬间冻住了经脉。他右拳的灵光噗地熄灭,胳膊软软垂下来。

“你……”张猛瞪大眼睛。

晚秋没给他机会。

一击得手,她立刻后撤,拉开距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等张猛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到了两丈开外,静静站著,呼吸都没乱。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点穴?”

“点穴有什么用?灵力一衝就开了!”

確实。

张猛低吼一声,土黄色灵光再次涌起,右臂的麻痹感迅速消退。他扭了扭脖子,眼神彻底阴了下来。

“小娘皮,有点门道。”他啐了一口,“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再保留,全身肌肉賁张,皮肤表面泛起一层岩石般的灰白色。这是《磐石体》小成的標誌。

然后他再次扑上。

这次速度更快,拳脚並用,攻势如狂风暴雨。每一拳都带著开碑裂石的力道,擂台被他踩得咚咚乱响。

晚秋一直在躲。

她身形飘忽,在拳脚的缝隙间穿梭,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好几次,拳头擦著她的衣角过去,差之毫厘。

台下看得揪心。

“光躲有什么用?迟早被耗干!”

“练气三层那点灵力,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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