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剑骨的第一份礼物
“是吗。”沈见微收回手,指尖在袖里捻了捻,沾了点未散的星辉碎屑。他脸上笑意没变,眼神却深了些。“师妹倒是……很小心。”
晚秋没接话。左手垂在身侧,那截暗银残骸悄无声息滑进袖袋。她迎上沈见微的目光,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沈师兄不也来了这『不该来』的地方?”
沈见微挑眉。“碰巧。”他靴底碾过碎石,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丟的东西,可能就在这附近。倒是师妹——”他转过头,“方才那动静,可不像是『差点震伤』。”
头顶那片微缩星云还没散尽,银光点点。
晚秋心里冷笑。面上却蹙起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动静?”她抬头看了看,“师兄是说这些光点?我也纳闷……刚碰到这断剑,它们就冒出来了。还以为是剑冢里残留的什么阵法余韵。”
扯谎。
沈见微盯著她,没戳破。反而笑了笑:“有可能。剑冢废弃多年,底下埋的阵法残片不少,偶尔触发也不稀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师妹深夜来此,总不会真是为了『碰运气』吧?”
来了。
晚秋垂眼,声音低下去。“明日大比……我心里没底。”
“哦?”
“去年一轮游,今年抽籤又抽到硬茬。”她抬起头,眼神里掺进一丝自嘲的苦涩,“晏师姐她们的话,我也不是没听见。再输,怕是连竹溪苑都住不稳了。”
沈见微没说话,静静看著她。
晚秋继续道:“所以我想……来剑冢看看。听说这里埋的断剑,有些是前辈与人死斗时崩碎的,里头或许残留著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剑意。若能悟到半分,明日对上强敌,也算多一分底气。”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真假掺半,最难分辨。
沈见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师妹倒是……用心良苦。”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那截断剑原本所在的位置。地面空了一块,泥土顏色略深。他蹲下身,手指抹过泥土,捻了捻。“不过——”
他站起身,弹掉指尖土屑。“剑意这东西,讲究缘分。强求不来。”
“师兄教训的是。”晚秋低头。
“谈不上教训。”沈见微摆摆手,语气重新温和起来,“只是担心师妹误入歧途。这剑冢……毕竟不乾净。”他目光扫过四周荒草残碑,声音压低半分,“早年死在这里的人不少,怨气未散。有些弟子贪图机缘,进来乱碰,结果被残念侵了心神,修为倒退都是轻的。”
他在嚇唬她。
晚秋脸上適时露出后怕。“多谢师兄提醒……我、我这就回去。”
“不急。”沈见微拦住她,笑容加深,“既然来了,我也帮师妹看看。你方才碰的是哪截断剑?我瞧瞧还有没有別的门道。”
晚秋袖中的左手微微收紧。残骸还在发烫,隔著布料灼著皮肤。
她面上不动声色,抬手指向旁边一截半埋在土里的锈剑。“就那个。看著挺沉,我搬不动,只摸了摸剑柄。”
沈见微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柄普通制式长剑的残骸,锈得面目全非。他走过去,俯身看了看,又用脚尖拨了拨周围泥土。
“嗯,是柄废剑。”他直起身,拍了拍手,“里头乾乾净净,什么也没剩。师妹这趟……算是白跑了。”
晚秋露出失望神色。“果然……运气不好。”
“运气?”沈见微轻笑一声,走回她面前,“说到运气,师妹明日大比的签,抽得倒是巧。”
晚秋心头一跳。面上茫然:“师兄何意?”
“你第一轮的对手,是去年刚入內门的周师弟吧?”沈见微看著她,眼神里有种玩味的探究,“炼气六层,主修《厚土诀》,防御扎实,但攻势迟缓。以师妹炼气三层的修为,对上他……虽说胜算不高,却也不是全无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可我听说,执事堂那边原本擬的签不是这样。周师弟该对上的是丹霞峰的陈师妹。而师妹你……”他笑了笑,“原该抽到的是天枢峰的赵师兄。炼气八层,一手《流火剑》已有三分火候。”
晚秋呼吸微滯。
前世,她第一轮对上的是赵师兄。三招惨败。
可现在,对手换了。
“师兄是说……抽籤有人动了手脚?”她声音发紧。
“我可没这么说。”沈见微立刻否认,笑容温和依旧,“执事堂办事向来公正,许是录入时笔误,或是抽籤时出了什么小岔子,都有可能。”
他话锋一转,“不过对师妹而言,这倒是件好事。周师弟性子憨直,不善变通,师妹若准备得当,说不定……真能贏下一场。”
他在暗示什么?
抽籤被改,对手变弱。这不像晏朝露她们的手笔——那群人恨不得她第一轮就惨败出丑。
除非……有人想让她贏。
为什么?
沈见微观察著她的表情,忽然嘆了口气。“师妹也別多想。宗门大比,重在切磋交流。输贏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展示这些年的修行成果。师尊……也会看著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晚秋却听懂了。江暮尘会看。
所以有人希望她“表现”得好一点,至少別输得太难看。为什么?因为她还有用?因为剑骨移植需要一具相对完好的身体?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脸上挤出感激。“多谢师兄提点。我……我会尽力。”
“这就对了。”沈见微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师妹该回去了。明日辰时开擂,莫要迟到。”
“师兄不一起走?”
“我再找找丟的东西。”沈见微摆摆手,“师妹先回吧。”
晚秋没再推辞。躬身一礼,转身往剑冢外走。脚步稳,背挺直,直到走出沈见微视线范围,拐过一处残碑,才猛地靠在冰冷石壁上,大口喘气。
后背全是冷汗。
她摊开左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深深血痕,皮肉翻卷,血珠渗出来。刚才对话时,她全靠这点疼痛维持清醒。
沈见微起疑了。不止是疑,他几乎確定剑冢异象和她有关。
但他没戳破,反而用抽籤的事敲打她——他在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眼里。给你换对手是恩惠,也是警告。
晚秋闭上眼,缓了几息。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
她撕下衣摆一角,草草裹住掌心伤口。又从袖袋里摸出那截暗银残骸。
残骸已经不再发烫,触手冰凉,表面锈垢剥落后,露出底下细密的、星辰般的纹路。
剑骨初醒的契机,拿到了。
代价是彻底暴露在沈见微——以及他背后的人——的视线里。
她將残骸贴身收好,整理好衣袍,走出残碑阴影。夜色还浓,远处云嵐宗主峰灯火零星。
回到竹溪苑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
小屋门扉紧闭。晚秋推门进去,反手落栓。桌上油灯快烧尽了,灯芯噼啪炸开一点火星。
她没点新灯。就著残光,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挪开几件衣物和一小袋灵石,手指在箱底摸索片刻,抠开一块活动的木板。
底下有个暗格。不大,刚好能放个拳头。
晚秋从怀里掏出那截暗银残骸,又从袖袋里摸出之前抠下的米粒大碎片。两样东西並排放在暗格里,碎片挨著残骸断口时,微微震颤了一下。
她盯著看了会儿,合上木板,將衣物重新堆回去。推回床底。
做完这些,她才在桌边坐下。掌心伤口还在渗血,裹著的布条染红一片。她没理会,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粗麵饼。
就著凉水,一口口嚼著。饼渣刮过喉咙,有点疼。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鸟雀开始叫。
辰时开擂。还有一个时辰。
晚秋吃完最后一口饼,喝光碗里凉水。起身,走到屋角水缸前,掬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肤。
她换上身乾净的青灰色劲装,束紧袖口。腰间佩上那柄制式铁剑。剑很沉,但她握得很稳。
铜镜模糊,映出的人影消瘦,脸色苍白。只有眼睛亮得骇人。
她对著镜子,慢慢勾起嘴角。弧度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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