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玄鹤把叶霜衣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很少见,是一种——认可,不是对她说的话认可,是对她这个人,那种说话方式,认可,像是见到了同类的感觉。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到桌上,道:“这封信,是程鳶让我带来的,他以为,我还是他的人,”他把手从信上拿开,“那信里,写了他打算怎么用韩烬,”他停了一下,“我不打算按那信上说的做,但那信,你看了,有用,”他站起来,把长袍,整了一整,“还有一件事,”他停了一下,“韩烬身上有一个人,那个人,走之前,托我带一句话给他。”
“什么人,”叶霜衣道。
“冬祁,”孟玄鹤道,那两个字,他说出来,很平,但那平里,有一种把一个极重要的名字,压成了普通声音的用力,“他,”孟玄鹤道,“还活著,”他停了一下,“他让我告诉那个孩子,”他停了一下,那停顿,比他之前所有的停顿,都长了一点,像是他在確认自己接下来的字,每一个都对,“等他准备好了,去青石涧,”他停了一下,“他在那里,等。”
叶霜衣把那话,站著,听完了,那话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来,正厅的那盏灯,在雾里,微微晃了一下,隨后,稳住。
“青石涧,”她把那两个字,在口中,轻轻念了一遍,“在哪里。”
“北境,”孟玄鹤道,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外头的雾,比进来的时候,散了一些,那廊桥,已经隱隱能看见了,芦苇的轮廓,也清晰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道,“叶宗主,”他道,“韩烬那孩子,”他停了一下,“他父亲,是个好人,”那话,说完,他走出去,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沉,稳,那背影,走进正在散开的雾里,走了几步,消失了,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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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霜衣站在正厅的门口,把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那信里,程鳶的字,写得很工整,那工整,是一种把所有的心思,都控制在里头、不肯让一笔一划透出半点情绪的工整,叶霜衣把那信,看了两遍,把里头的每一个字,放进心里,然后,把那信,叠好,压进袖子里。
她往廊桥方向走,走到廊桥上,韩烬和寧朔还在那里,看见她出来,韩烬往她走过来的方向,站了一下,没有问,等她说。
叶霜衣走到廊桥上,把太湖的雾,往外看了一眼,雾正在散,那散,是一层一层的,先是近处,再是远处,像是太湖把那层盖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一点点,揭开,那揭开,耐心,不急。
“冬祁,”她道,她把那两个字,说给韩烬,“活著,”她停了一下,“在北境,青石涧,”她把那话,一句一句,放出来,“他在等你。”
韩烬把那话听完,那听完之后,他的脸,没有大的变化,但那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动,很深,不在表面,而是在某个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到底在哪里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鬆动了。
寧朔在旁边,把韩烬脸上那一下,看见了,把手搭到韩烬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那一拍,是一种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东西,它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我在。
韩烬把那一拍,接住了,往廊桥的外头,把太湖的水,看了一眼,那水,在雾散之后,重新清晰了,那清晰里,有一种远的东西——
青石涧,北境。
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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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眾人把从太湖底古墓带出来的那本《霜天无跡录》,在正厅里,一起看了一遍。
叶霜衣把那本书,页页翻开,让眾人各自读,那书里的文字,不是功法,不是招式,是一个人的自述,是“静川先生”把自己一生练武至某种境界之后,以文字记录下来的所见——
那境界,他自己叫它“霜天无跡”,那名字,是他在某个冬天,看见天降初霜、霜落处无跡可查时,忽然懂了某件事,隨即起的名字,他在那本书里写,“霜,落地,无跡,非因轻,是因为,它与地,同质,无高下,无对抗,无摩擦,无跡,”他写,“武功,若至此,意与气同质,招与境同质,则无跡,无跡,方为真跡。”
苏折云把那本书的那一页,看了两遍,把摺扇合上,道:“三百年前,就有人走到了这里,”他停了一下,“而且,把它,藏在太湖底下。”
“藏在底下,不是为了藏秘密,”叶霜衣道,“是为了藏人,”她往那两口石棺看了一眼,那石棺,他们没有打开,叶霜衣说不必打开,里头的人,留著,是他们的事,“那个地方,是他选的,他选在太湖底下,是因为太湖这里,他觉得,合適,”她停了一下,“水无跡,他是这样的人,他选了这里。”
寧朔把那本书拿过来,翻了翻,那字,太小,他看了几行,放回去,道:“那程鳶,把这东西拿来当饵,他知道这东西的真正价值,”他停了一下,“他是觉得,只要没人找到这里,那饵,就一直有效,”他停了一下,“但我们,把这里找到了。”
“找到了,”叶霜衣道,“但这件事,”她把眾人扫了一眼,“今晚,不传出去,”她把那本书,合上,放到那锦盒里,把锦盒合上,“那捲解毒书在这里,这本书在这里,程鳶不知道我们找到了这个地方,”她停了一下,“他不知道,就是我们的机会,”她把锦盒推到桌子中央,“但机会,”她道,“得用好,”她往裴渊那边看了一眼,裴渊正把那枯草茎嚼著,叶霜衣道,“裴散人,你那边,有什么要说的,”她停了一下,“不说半截话的,”她补了一句,“今晚,说全。”
裴渊把那枯草茎,从嘴里拿出来,难得地,把整根那枯草茎,放到了旁边的桌上,道:“行,”他说,“说全,”他把手搭到膝上,“程鳶这个人,我见过,二十多年前,他还没有走这条路,他那时候,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他停了一下,“才华这种东西,走对了,是本事,走错了,”他停了一下,“是祸。”
厅里安静了一下,那安静,是在听他往下说的那种安静。
“他这条路,”裴渊道,“走到最后,不是他贏,也不是他输,”他把那话,停在那里,那话后头,有什么,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后头的重量,那重量,不是一个结论,是一个他们都还没有走到的地方,在那地方,有一件事,等著——
但那件事是什么,裴渊,没有说。
他把那枯草茎,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放进嘴里,咬了一下,道:“走到该走的那一步,自然就知道了,”他往椅子上一靠,把眼皮,合上,“先吃饭,”他道,“饿了。”
沈霽寧在角落里,把那一段听完,把铜铃摸了摸,那铃,在这一刻,没有响,只是在腰间,实实地,在。
太湖的夜,来了,那水,在宗门外,把今天所有发生的事,都压进湖底,继续往前,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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