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內克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走上台。
他接过奖盃,用法语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感谢评委,感谢演员”,简短,干练,符合他的风格。
最佳男演员奖,汤米·李·琼斯的《艾斯卡达的三次葬礼》。汤米·李·琼斯没来,製片人代领,说“他在拍戏,来不了”。
最佳女演员奖,汉娜·拉斯洛的《自由地带》。
汉娜·拉斯洛是个以色列演员,上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话都说不清,用希伯来语说了一堆,翻译都没办法翻。
一连四个奖项都没中国电影的事,《青红》剧组那边,王小帅的表情越来越严肃,高圆圆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三平倒是笑了,用手挡著嘴,跟顾长卫说:“后面都是大奖,前面这些小奖,不拿也罢。”
顾长卫点点头,喝了口水。
没过一会儿,评委会奖颁发了。王小师的《青红》获奖。
王小帅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走上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能看出腿在微微发抖。
“谢谢评委会,谢谢坎城,谢谢我的演员们,谢谢高圆圆,谢谢李滨,谢谢所有人————”他说了一大串,像是憋了好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高圆圆在台下鼓掌,眼眶红了。
最后还有三个剧组没拿奖,达內兄弟的《孩子》,吉姆·贾木许的《破碎之花》,还有李军的《爱》。
现场气氛瞬间紧张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像蜜蜂在飞。
评审团大奖颁发了,吉姆·贾木许的《破碎之花》获奖。
贾木许是个美国独立导演,头髮花白,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上台的时候跟別人不一样,步子懒懒散散的,像个没睡醒的人。
现在,只剩金棕櫚了。
《孩子》和《爱》,二选一。
李军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直直的,手心全是汗。
刘艺菲坐在他旁边,咬著下唇,不敢动。王佳捂住了嘴,李超攥著拳头。韩三平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
王小师从过道那边看了过来,自光里带著问號。李军朝他点了点头,王小帅也点了点头,转回去。
评审团主席库斯图里察亲自上台,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装,里面是花衬衫,头髮乱糟糟的,像个刚睡醒的艺术家。
他站在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
“今年的金棕櫚————评委会经过两轮投票,结果都是平局。”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两轮投票,两部片子,票数完全相同。”
全场譁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瞪大了眼睛。
布努埃尔大厅里骚动起来,窸窸窣窣的。
库斯图里察笑了,露出几颗牙齿。
“所以,评委会决定,金棕櫚奖,有两部。”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从零星到密集,从密集到雷动。
“金棕櫚奖获得著,皮埃尔·达內和吕克·达內《孩子》,以及李军《爱》!”
李军坐在椅子上,耳朵嗡嗡的。他听见掌声,听见欢呼声,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旁边的刘艺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的袖子。
“军哥!金棕櫚!金棕櫚!”她喊著,声音都劈了。
王佳站起来鼓掌,李超站起来鼓掌,韩三平站起来鼓掌。后排有人用中文喊“李军好样的”,有人用法语喊“bravo”
,闪光灯从四面八方闪过来,咔嚓咔嚓的,比红毯上还密。
李军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扣上扣子,带著公认一起走上台。
达內兄弟剧组从另一边走上台,两拨人在台上相遇,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
库斯图里察把奖盃递给他们,又拿了一个奖盃递给李军。
奖盃是金的,沉甸甸的,底座冰凉。
李军接过奖盃,然后递给了身边巩丽,然后依次传递。
李军站在麦克风前面,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摺叠的纸,展开。
“谢谢评委会,谢谢坎城。”他顿了顿,看著台下,“这个奖,不属於我一个人。它属于于蓝老师,属於蓝天野老师,属於巩俐丽,属于田壮壮老师,属於韩三平韩总和上影任总,属於所有为《爱》付出心血的人。”
台下有人鼓掌。
“於蓝老师和蓝天野老师今天没能来,但我相信,他们此刻一定坐在电视机前,看著这个画面。”李军举了举奖盃,“於老师,蓝老师,这个奖是你们的。”
掌声更响了。
“最后,感谢我的母校北京电影学院,感谢我的班主任王劲松老师,感谢我的同学们。他们说我是02级的骄傲,但我觉得,02级的每个人,都是我的骄傲。”
他说完了,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的。
回到座位的时候,刘艺菲眼眶红红的,王佳已经在哭了,李超拍著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韩三平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小李,好啊。”韩三平的声音有点哑。
巩俐在旁边笑著,拍了拍他的背。
“刚才那番话说得不错。”
“照著念的。”李军把纸叠好,放回口袋。
《爱》拿了金棕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坎城。
电影宫外面,等候多时的记者们已经开始发稿了。
有人蹲在地上敲电脑,有人对著手机喊,有人举著相机往里冲。
颁奖礼结束后,李军被记者围住了,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麦克风戳到面前,闪光灯闪得眼睛疼。有人用英语问,有人用法语问,有人用中文问,嘰里呱啦的,什么都听不清。
“李导!您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金棕櫚得主,有什么感想?”
“李导!您觉得评委会为什么会颁发双黄蛋?”
“李导!回国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李军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第一件事,睡觉。这几天没睡好。”
记者们笑了。
“然后,把奖盃带回去,给於蓝老师和蓝天野老师看看,他们才是这部电影的灵魂。”
韩三平从人群里挤出来,拉著李军往外走。
“先撤,后面还有酒会:记者招待会明天再说。”
李军跟著他往外走,刘艺菲和王佳跟在后面。
“军哥,你刚才在台上太帅了!我都录下来了!”
“发给我。”
“好嘞!”
庆功酒会在电影宫旁边的一个大厅里,香檳塔摆了三层,亮晶晶的。
侍者端著托盘穿梭,上面是香檳杯和小点心。
来了很多人,有评委,有导演,有演员,有製片人,有发行商。音乐轻轻的,灯光柔和的,气氛很好。
吴宇森端著酒杯走过来,朝李军举了举。
“恭喜,李导。”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吴导,谢谢。”李军跟他碰了一下杯。
“你的片子,我投了票。”吴宇森压低声音,“两轮都投了。”
李军愣了一下。
“谢谢吴导。”
杨德昌也过来了,端著酒杯,表情淡淡的。
“恭喜。片子很好。”
“杨导,谢谢您。您的《—一》我看了好几遍。”
杨德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库斯图里察端著酒杯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比划著名什么。
他看见李军,举了举杯,用带著口音的英语说:“youngman,,恭喜你。你的电影很美。”
“thankyou,mr.kusturica.”李军跟他碰了一下杯。
库斯图里察歪著头,“你多大了?”
“二十一岁。”
库斯图里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酒都洒出来了。
“二十一岁!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还在街上睡觉呢!”
酒会进行到深夜,香檳一瓶一瓶地开,点心一盘一盘地上。
有人醉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李军端著香檳杯,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夜景。
坎城的夜,灯火通明,海面上倒映著灯光,一闪一闪的。海浪拍打著堤岸,哗哗的。
刘艺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果汁。
“军哥,你怎么不喝酒?”
“喝了不少,再喝就醉了。”
“醉了就醉了,今天是好日子。”
李军转过头,看著她。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你也喝点?你喝的是果汁。”
“我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在法国,十八岁才能喝酒。我才十七。”
李军笑著摇摇头,转回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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