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法蒂玛
奥马尔把这个细节听完,“你查了时间节点,”他说,“莱拉没查这个。”
“莱拉在看人,”埃维利亚说,“我在看时间。”
“都是对的方向,”奥马尔说,把那个时间差在心里確认了一遍,“继续,各自按各自的方式看。”
埃维利亚点了头,出去了。
那个十一天的时间差是一个小细节,但它让一件事变得更清楚:法蒂玛是真的不知道,她那次介绍,是一个普通人在熟人关係里帮了一个普通的忙,那个忙被后面的人利用了,她不知道,也没有理由知道。
这让这个人的情况从“值得注意”变成了“值得接触”,这两个判断之间的距离,就是那十一天。
接下来的三个月,莱拉和法蒂玛见了七次。
不都是在图书馆,也有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有一次是在大学的走廊里偶遇,偶遇之后站著说了將近半个小时。法蒂玛这个人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准,喜欢问问题,问完了把答案接住,不会立刻再问下一个,而是先把前一个答案消化一下再往下走,这个节奏让和她谈话的人感觉她一直在真的听。
第四次见面是在大学走廊里,法蒂玛手里拿著一摞要归还的书,看到莱拉,停下来,“你上次说那个数据被更正了,”她说,“我查到了更正的来源,是1974年一份利比亚石油部的內部简报,被一个德国研究者引用过,”她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个简报的。”
莱拉把这个问题接住,“做研究的时候碰到的,”她说,“有些东西你找到之后,就顺著往下找,找到了就记住了。”
法蒂玛把这个回答想了一下,“你的研究,”她说,“是在往哪个方向走。”
“你问这个,”莱拉说,“是因为你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法蒂玛没有否认,“我在大学做行政,”她说,“看这些书没有人要求我看,我也不知道看了有什么用,但有时候看著那些谈判记录,会想,如果当时是我在那个位置上,我会怎么做,”她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是没有答案的。”
“是有答案的,”莱拉说,“只是答案不在书里,在事里。”
“在什么事里。”
“你会碰到的,”莱拉说,“不急。”
法蒂玛看了她一眼,把那摞书收拢了一下,“你说话有时候像是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她说,语气不是怀疑,是陈述,“但你不说,”她停了一下,“是因为还没到时候,还是因为不確定我能不能接住。”
莱拉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准,准到让她意外,“两个都有,”她说,“但主要是第一个。”
法蒂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拿著那摞书往图书馆方向走了,走了几步,没有回头,“等到时候了,告诉我,”她说。
莱拉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走远,把那句“等到时候了告诉我”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有一次,两个人在咖啡馆,法蒂玛喝了一口茶,问了一个莱拉没有预期到的问题:“你觉得一个国家在谈判里能走多远,是因为它的条件有多好,还是因为谈判的人有多好。”
莱拉想了一下,“两个都要,”她说,“但如果只能有一个,我选谈判的人,因为条件可以被对方的条件抵消,但人不能被抵消。”
法蒂玛把这个回答想了一下,“那利比亚这五年,”她说,“是条件好还是人好。”
“你去查,”莱拉说,“你那本书里有答案。”
法蒂玛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知道我在查,”她说,“不是问句。”
“你借的那些书,”莱拉说,“加起来有一个方向,”她停了一下,“是一个有想法的人在做的事。”
法蒂玛把茶杯放下,“那你呢,”她说,“你在做什么。”
莱拉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同样的事,”她说,“只是走得远一点。”
法蒂玛把这个回答听完,没有追问,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托盘上,看著咖啡馆窗外那条街,“我在这个大学做行政,”她说,语气很平,“做了三年,我知道我不会一直做这个,但我不知道我会去做什么,”她停了一下,“有时候就想,把这些书看完,看完了会知道。”
“书看完了不会给你一个答案,”莱拉说,“但会给你一个更准確的问题。”
法蒂玛没有说话,继续看著窗外。
三个月结束,莱拉把情况回报给奥马尔,说了七次见面的內容,说完,给了第二次判断:“她有判断力,有真实的关切,没有被任何外部力量驱动,她现在的状態是一个想往前走但还不知道往哪里走的人,”她停了一下,“这个状態,是一个入口。”
奥马尔把这个判断听完,“下一步,”他说,“让她看到一件具体的事,不是道理,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让她自己判断,”他停了一下,“如果她的判断方向是对的,再往前走,如果不是,就到这里为止。”
莱拉把这个指令在脑子里放了一下,“什么样的事。”
“你来定,”奥马尔说,“你见过她七次,你比我更清楚什么样的事能让她看到她需要看到的东西。”
莱拉点了点头,“给我一点时间想,”她说。
“不急,”奥马尔说,“这条线慢一点没关係,急了反而坏。”
莱拉走出去之后,奥马尔在那个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法蒂玛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放了一放。
一个在图书馆里和书对话的二十六岁的利比亚女人,她不知道她现在在几个人的视线里,她只知道她借了一些书,认识了一个有意思的研究者,喝过几次茶,说过一些她以前没有地方说的话。
有些人是被找到的,有些人是自己走到那个位置上的,法蒂玛是后一种。
莱拉是前一种,她当初是被推过来的,被任务推著,被局势推著,最后站在那个走廊里放开了一把刀,才真正算是自己走到了那个位置。
法蒂玛不一样,她是自己在走,只是还不知道在往哪里走,她借的那些书,她问的那些问题,她在走廊里说的那句“等到时候了,告诉我”,都是一个自己在找方向的人做出来的动作。
这种人走到位置上,比被推过来的更稳,因为那个位置是她自己选的。
这种人,值得付出些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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