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里的东西比之前复杂了。前两次看他的时候,处理厕所堵塞、站台急救,那种目光是审视加认可,像一个考官在给新人打分。

这一次不一样。

审视还在。但审视后面跟著的不再是认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期待。

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强度很低但確实存在的期待,这个上车不到一周的新人乘警,有没有可能处理超出他级別和经验的案子。

她没说出来。

她说的是另一句话。

“刘副组长呢?”

“在值班室,按程序做登记上报。”

苏小曼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张建军身上移开。

“秩序这边我盯著。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她转身走的时候,皮鞋后跟在地板上敲出了乾脆利落的四个音节。

张建军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方向,转身回到六號车厢后部。

清晨六点。

巡查的尾声。

他从十四排往后走,目光已经从“搜证模式”切换成了“全局扫描模式”。

经过十五排的时候,余光照例扫了一眼。

碎花布衫的中年女人还在那个位置上坐著。跟几个小时前巡查时看到的一样,蛇皮袋子搁在脚边,粗辫子搭在肩上。她在打盹,脑袋靠著座椅靠背一歪一歪。

这个位置是鸭舌帽去程坐过的位置。

张建军经过的那半秒里没有看她。他看的是她脚下的地面。

上次经过时看到的那个被踩扁的大前门菸蒂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菸蒂。

是一个烟盒。被折成了一个三角形,塞在座椅铁脚和地板的缝隙里。烟盒的顏色在昏暗的光线里不太分明,但能辨认出深红的底色和金黄色的字体。

大前门。

列车上不卖大前门。

碎花布衫的女人不抽菸。

这个烟盒不是她的。

张建军的脚步没有停,他保持著巡查的速度走过了第十五排。

但在走过去的那一秒里,他的目光从烟盒表面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折成三角形的烟盒,其中一个角的纸面上,有一个原子笔画的小圆圈。直径不超过五毫米。圆圈的线条不太圆,有点歪,像是隨手画的。

但那个圆圈的位置,画在三角形最尖的那个角上,太刻意了。

不是隨手画的。

是留给什么人看的。

张建军走出六號车厢,推开连接处的弹簧合页门,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铁板通道上,背靠著车厢外壁,两只手揣在裤兜里。

清晨的风从通道缝隙里挤进来,带著铁轨摩擦產生的焦煳气味和远处田野里秸秆燃烧后的草木灰味。

原子笔画的小圆圈。

信號。

硕鼠帮在车上留了记號。

鸭舌帽走了,但他在自己的“据点”位置上留了一个標记。这个標记不是给自己看的,他不需要標记来记住自己坐过哪个座位。这是留给下一个人的。

下一个人上车之后,会找到这个烟盒,通过烟盒上的標记確认:这个位置是安全的,前面的人已经踩过了,可以用。

去程鸭舌帽踩点,返程有人动手。

两件事中间隔著一个烟盒。

而那个动手的人,此刻还在车上。

四百二十块钱还在这列火车的某个角落里,在某个人的口袋里,在某个行李的夹层里,在某个座位底下的暗格里。

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下的手,现在是早上六点。五个小时。赃物不可能在车上转手,没有人会在凌晨的火车上做现金交易。赃物也不太可能在中途站被传递下车,韶关到衡阳这段夜间没有停靠站。

钱还在。

人还在。

张建军从通道上直起身,推开七號车厢的门,继续往值班室走。

经过七號车厢第三排时,一个旅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中年男人,穿一件洗旧了的深蓝色夹克,裤子是灰色涤纶的,脚上蹬著一双黑布鞋。面相普通,放在人堆里一秒钟就被淹没的那种脸。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自然。

弯腰从座位底下拽出一个旅行袋,拉链拉开,翻了两下,摸出一条毛巾搭在肩上,去厕所洗脸的样子。

脚步从张建军身边经过。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四十厘米。

深蓝夹克的右手搭在旅行袋的带子上,手指自然弯曲。

张建军的余光扫过了那只手。

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指缝,比正常人宽出將近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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