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蚌埠之后,天就黑透了。车窗外面是一片漆黑,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划过去,一闪就没了。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在黑夜里变得格外清晰,咣当,咣当,咣当,节奏均匀得像一个巨大的钟摆在车底下摆盪。

车厢里的灯光调暗了。

白天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管熄了大半,只剩每隔三排一盏的小夜灯,昏黄昏黄的,光线像掺了水的蜂蜜,黏糊糊地涂在座椅靠背和旅客的脸上。

大部分旅客已经睡了。

硬座车厢的睡相千奇百怪,有人趴在小桌板上,口水从嘴角流到了胳膊上;有人把两张报纸铺在座位底下,整个人缩在座位下面,蜷成一只虾;有人坐著睡,脑袋往后仰,嘴大张著,鼾声像拉锯一样在车厢里来回拉。

过道里还有几个没座位的旅客,靠著座椅扶手打盹,身体隨著车厢的晃动一歪一歪。

张建军独自在过道里巡查。

刘大志在值班室眯著了,临睡前跟他交代了一句“前半夜你走,后半夜我来换你”。

脚步落在车厢地板上,声音被车轮的咣当声压得几乎听不见。制服的布料在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警棍在腰侧跟著步伐一晃一晃,棍身碰到皮带扣,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叩击。

一號车厢巡完,二號,三號,四號,五號。

走到六號车厢后部的时候,他的脚步放慢了。

不是刻意放慢的,是身体先於大脑做出的反应。

第十五排,靠过道。

空了。

座位上没有人。鸭舌帽不在了,灰布衣裳不在了。

但那个掉漆的铁皮暖壶还在。

壶放在座位边的小桌板上,壶盖是歪的,没有盖严,从缝隙里冒出一缕极细的白气,壶身还是热的。

人刚走。

张建军的脚步没有停。他保持著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走,眼神没有在那个空座位上多停留。但他的耳朵在听。

车厢里的声音一层叠一层,鼾声、磨牙声、梦囈声、车轮的咣当声、通风口的呼呼声。

这些声音是背景色。

他在听的,是背景色里的“杂音”。

走到车厢连接处的门前,他停了。

门是那种弹簧合页门,关上之后会自动合拢,但门扇和门框之间有一道將近两厘米的缝隙。

缝隙的底部,透过来一线光。

不是车厢运行灯的光。运行灯是固定的、持续的、均匀的白光。这道光不一样,它在闪。

明,灭。明,灭。

频率不固定,间隔两三秒一次。

有人在连接处,点了一根烟。

菸头的火光从门缝底下透过来,一明一灭,像一只在黑暗里眨巴著的眼睛。

张建军的右手从身侧垂下来,指尖碰了一下腰间的警棍握柄。

橡胶的触感微凉,在掌心里沉了一沉。

他没有推门。

身体侧对著门缝,右脚后撤了半步,重心压低了两寸。左手抬起来,搭在门框的边沿上,指头挡在合页的位置,如果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他能第一时间控制门板的运动方向。

门缝里的那线光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比前几次亮了一点。

不是烟抽得更猛了,是人离门更近了。

连接处铁板地面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鞋底蹭地的声响。

张建军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站姿没有变。

他的目光穿过那道两厘米的门缝,往里看。

连接处的黑暗里,一个菸头的红点悬在半空,位置大约在一米六的高度,那是一个人把烟叼在嘴上时菸头的高度。

红点的后面,是一片浓稠的黑。

黑暗里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张建军能闻到。

门缝里挤过来的空气里,除了菸草味,还有另一种味道。

铁皮暖壶里那种劣质茶叶被反覆冲泡后散发出来的闷涩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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