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一想,以庞德之勇,有此战果,似乎又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曹魏將才,有镇守边境如满宠、田豫者;有智勇兼备、统帅数万如张辽、张郃、徐晃者;亦有如许褚、典韦、庞德这般,长於陷阵突击的猛將。

若单论个人武勇,庞德之悍,史上早有定评。

只是费观万万没料到,在有甘寧这等猛將掠阵、冷箭袭扰的情况下,庞德竟能如此果决精准,一招击杀潘璋!

“庞將军,当时甘寧那一箭……”

费观忍不住询问细节,目光落在庞德用布条草草包扎的左臂上,血跡已然浸透。

庞德面色如常,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平静道:

“若马超在此,那甘寧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再者,他若射我后背,或更难防备。但他既瞄准我前胸,我自有手臂可挡。此乃轻敌之举。”

费观听得目瞪口呆。庞將军,你这话说得也太轻巧了些!

甘寧的箭术,虽非黄忠、吕布那般神乎其技,但也绝对是高手之列。

用胳膊去“挡”那电射而来的箭矢?这得是何等的眼力、预判与反应速度?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左臂中箭、剧痛袭来的瞬间,庞德持枪的右臂竟能纹丝不动,依旧精准无比地刺穿潘璋眉心!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与身体控制力?

后来听当时离得稍近的王平与雷铜补充,他们看得真切。

庞德在箭至的剎那,上身极其轻微地向后一仰,潘璋那凝聚了毕生凶戾之气的一刀,便贴著庞德胸前甲冑堪堪划过。而后,枪出,人亡。

王平与雷铜事后讚不绝口,直呼庞德武艺已非凡人可及。

然而,庞德本人对此却不甚在意,反而將功劳归之於费观:

“战马於吾等西凉男儿,如同手足臂膀。若无马匹,如缚一臂作战。听闻东吴诸將,精於水战。若易地而处,胜负之数,尚未可知。”

他看向费观,目光中带著罕见的讚许:

“故而,此战之胜,首功当属主公。是主公创造了於我最有利之局面,同时又令敌人误判,以为那是於彼有利之局面。此等筹谋,方是真正的大事。”

费观闻言,顿时感到压力如山。庞德这般讚誉,实在让他有些心虚汗顏。

见他这般模样,庞德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费观一怔,似乎很久未曾见这位严肃的將军笑过了。

“末將只是將马超常想听,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话,说与主公听罢了。”

“若他能稍敛傲气,对麾下將士多几分体恤宽和,或许,末將也不会决意离开。”

史书有载,庞德武勇,或更胜马超,马超诸多胜绩,实赖庞德之力。若马超能多些人格魅力,蜀汉或许便能多得此一员盖世猛將。

“故而,末將实是敬重主公。”庞德继续说道,目光坦荡,

“虽相处时日不长,但主公富有人情,不矜家世,不自以为是,遇事常徵询我等所长。有时末將会想,若身处马超之位,会否变成另一个马超?末將有自信不犯马超之过。然则,若要问末將,能否在不喜时强顏欢笑,在受辱时唾面自乾……末將无此自信。”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

“末將所受教诲,男儿立世,当快意恩仇,寧折不弯。然则,年岁渐长,方知有时退让与违心之言,亦是生存必需。纵使与马超性情不合,若当年我能稍退一步,说些违心之语,或许便能助他站稳长安,进而图谋天下。当然,此皆事后空谈,徒增笑耳。”

费观听著,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庞將军,你……你是被我那点拙劣的演技给骗了啊!任何了解你过往的人,反应都会比我激烈得多!若我判断你对己无用,也会毫不犹豫弃你如敝屣的!』

一股莫名的酸涩猛然涌上鼻尖,视线竟有些模糊。

『该死……为什么,眼泪有些止不住……』

就在这时,一旁的雷铜似乎觉得气氛过於沉凝,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插话道:

“庞將军,主公,那个,俺虽然不太懂大道理,但俺觉得吧,主公这人,別的不说,退让和说违心话的本事,那肯定是一流的!

今天庞將军一招干掉东吴猛將,威风得紧!以后,砍人这种够男人的事,就交给庞將军!那些不够男人的、需要退让和说好话的麻烦事,就让主公去干!哈哈哈!”

他本意是调节气氛,说的话却一点也不好笑,反而因其朴拙,更与庞德方才那番罕见的內心剖白交织在一起,让费观心中那本就翻腾的情绪,愈发难以抑制。

为了掩饰,费观故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对著雷铜,佯怒道:

“雷铜!听你这话,你是男人吗?別是个女扮男装的吧?”

他以为雷铜会如往常般,憨笑著反驳“主公说啥呢”之类。

不料,雷铜闻言,却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一种自豪的神情,正色道:

“俺是当爹的人。因为俺是一家之主,得养家餬口,护著他们。”

这句话,朴实无华,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费观心上。

这些傢伙……今天是打定主意要让我把眼泪流下来吗?

费观再也忍不住,一滴滚烫的液体,终於顺著沾染血污与烟尘的脸颊,悄然滑落。

雷铜看见了,却没有如寻常下属般惶恐或装作未见,反而像哥们儿间开玩笑般,咧嘴笑道:

“哎呀,瞧主公这样儿,倒像是要哭鼻子了?莫非主公才是女郎?”

虽是取笑,但那语气里饱含的,却是毫无隔阂的亲近与关怀。

费观忽然觉得,自己那因失去家人而空落落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悄然填满了一角。

始於利益与需要的聚拢,不知何时,竟让他生出了些许“家人”般的暖意。

一直傻傻看著的王平,此刻也適时开口;:

“那个,今是个好日子,乃是吉日。如此吉日,不喝酒吗?”

费观闻言,精神一振,趁势抹了一把脸,將残余的湿意拭去,朗声笑道:

“哈哈哈!说得对!今日大捷,正当痛饮!战报?明日再写不迟!来人!速速摆酒,今夜我等不醉不归!”

他豪气干云地下了令,营中顿时一片欢腾。

雷铜却凑近了些,一脸认真地压低声音道:“主公,先哭又笑,脸上容易长毛……”

费观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雷铜这才嘿嘿笑著缩了回去。

不多时,酒肉备齐,简陋的营寨中,篝火熊熊,气氛热烈。

费观心中块垒尽去,放怀畅饮,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情绪激盪,竟趁著醉意,高声唱起歌来。

唱的儘是些词曲古怪、无人听过的调子。

那是不知不觉间,从他记忆深处流淌出的属於另一个世界的片段。

唱的是什么,其实他自己也半醉半醒,不甚分明。

反正眾人都已喝得东倒西歪,只觉主公兴浓,便不管曲调如何,纷纷拍掌叫好,应和声、笑闹声,响彻夜空。

这一夜,费观醉得痛快,唱得忘形,直至东方既白,方才力竭酣睡。

然而,彼时沉浸在胜利狂欢与袍泽温情中的他,全然未曾料到,这般纵情狂饮、通宵达旦,会引来何等后果。

......

头痛欲裂。

费观从睡梦中醒来,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喉咙乾渴得如同著了火。

“呃……水……雷铜,水……”

他含糊地呻吟著。

很快,一只手,將一碗冰凉的水递到了他唇边。

费观如获至宝,就著那手,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果然,把雷铜留在身边是对的。』他迷迷糊糊地想。

正当他喝得痛快,准备再躺回去缓一缓这要命的宿醉时,身旁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如何,可清醒些了?”

费观浑身一僵,这声音……

他猛地转过头,朝著声音来源看去。

下一瞬,他的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床榻旁,一个高大如山岳般的身影,正垂眸俯视著他。

面如重枣,唇若涂脂,胸前长髯飘洒,几乎及腰!

这般相貌,天下独一无二!

关羽!关云长!

费观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空空的水碗,再抬头看看关羽。

帐內没有旁人。所以,刚才那碗水,是关羽亲自递过来的?

『苍天在上!这一定是在做梦!对,是梦,绝对是梦!』

此刻,那残存的酒意和睡意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恨不得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未醒来。

『漫天神佛啊......』

费观心中,已经开始向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神灵祈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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