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石坡上的晨练,直到日头越过兵器院东墙,才慢慢收住。

湖风从坡下吹上来,带著一点清凉水气,也带著兵器院深处常有的铁木味。韩照野的枪、秦照微的短兵、顾闻舟的细剑、石阔的厚刀、寧槿的长杖,再加上小元宝手里的三十七號重剑,都在这个清晨里练出了更清楚的样子。

岳教习抬手示意眾人停下时,练石坡上那股气已经很亮了。

那不是一眼就晃人的亮。

这亮不浮,也不喧,是人把兵一寸寸练进骨里以后,自然透出来的光。

小元宝提著三十七號重剑,掌心发热,肩背却很舒展。他自己最清楚,今天这一早的收穫,不只在动作上更顺了,而是这把剑开始真正贴身了。

昨天下午,他用这把剑守住了第一列。

今天早晨,他开始学著把它练进骨里。

这一步,很重要。

岳教习站在坡前,看了眾人一眼,目光沉稳。

“练到这里,正好。”

“既然气已经打开,今天再多加一课。”

韩照野最先亮了眼神。

“还有课?”

岳教习点头。

“开石。”

这两个字一落,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向了坡下。

练石坡下方,有一片平整的黑石小场。地面用整块整块的暗石铺成,石缝极细,踩上去很稳。场子最前方,立著七块半人高的照心石。每块石头都乌沉发亮,中央留著一道极浅的旧痕,像这些年里一代代练兵之人,把自己的路一点点留在了上面。

场边还立著一块旧木牌,上头写著四个字。

白痕照心。

秦照微先走下坡,站在场边看了一眼,开口道:

“这名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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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闻舟抱著细剑,轻轻点头。

“石上留痕,心里见路。”

石阔握著刀,声音沉稳。

“这一课,看真本事。”

寧槿立在一旁,长杖贴在掌心,眼神也很亮。

“也看谁更懂自己的兵。”

財財趴在小元宝肩头,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行,今天这一课有分量。”

眾人跟著岳教习走进黑石小场。

日光已经落下来一些,照在七块照心石上,石面沉黑,边缘却带著一层稳稳的亮。人站在它前面,心里很容易生出一股认真劲。

岳教习走到正中那块石前,抬手在石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照心石,不看谁闹出的动静大。”

“它看三样。”

他依次点向自己的脚、腰、肩。

“看你站得稳不稳。”

“看你力走得顺不顺。”

“看你心里的线,亮不亮。”

“这三样到了,石上就会有痕。”

“痕直,说明你的路正。”

“痕亮,说明你的气通。”

“痕稳,说明你的兵开始跟著你走了。”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木牌上的“白痕照心”。

“今天这一课,不是比谁把石头打得更响。”

“今天这一课,是让你们照见自己。”

场边一下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这句话很值钱。

岳教习先点了三名老弟子上前示范。

第一人提刀。

他步子稳,肩背开,刀一落下,照心石中央便亮出一道白痕。那白痕不深,却很实,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

第二人用双手大剑。

他站得像一堵墙,刀一落,石上那道白痕更宽,像一扇门被稳稳推开。

第三人用厚背长刃。

这一道白痕斜斜亮起,走的是自己的路,却同样清楚。

三人示范完,眾人心里都明白了。

照心石不会把人练成一个样子。

它只会把每个人真正走通的那条线,照出来。

岳教习看向眾人。

“现在,从左到右,依次来。”

“先稳脚,再送腰背,最后让兵往前走。”

“別急著求深,先把自己的线打亮。”

第一名新弟子上前。

他用的是厚刀,昨天在例外也算表现不错。可走到照心石前,心里还是紧了,一心想把第一刀打得漂亮。刀提得太急,肩膀跟著一绷,一刀落下,石头是响了,白痕却散了,没立住。

岳教习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

“力有了,气再顺一点。”

那弟子立刻点头,退到一旁时,眼里反而更亮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依次上前。

有人第一刀只打出一条浅痕,第二刀便比第一刀更直。

有人站得很稳,出手时再多送半寸,石上的光立刻就亮了一层。

也有人本来一身力气都压在手上,听了两句之后,终於知道把力放回腰背,整个人一下就顺了。

整个照心石场的气,越来越好。

因为每个人都看得见自己的进步。

財財趴在小元宝肩头,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甩一下尾巴。

“这地方好。”

“哪里好?”小元宝低声问。

“这里讲真话。”財財压低声音,“你哪里通了,石就告诉你。你哪里还差一点,石也看得明白。”

小元宝听完,眼里也浮起一点笑意。

“这话有道理。”

轮到一名抱著刀练习的瘦高少年时,场边忽然起了一点小动静。

那少年个子高,肩却单薄,怀里那把刀很厚,几乎压了他半边身子。他走到第七块照心石前,神情认真得很,眼里全是想把这一课练好的劲儿。

可人一认真,肩和手就容易一起绷起来。

他刚要提刀,旁边两个路过的弟子轻轻笑了一声。

“这刀都快比他半个人还厚了。”

“他要是能在石上开出痕,今天就真好看了。”

话说得不重,可落在人耳里,还是会添一层压力。

那少年呼吸果然一乱,手臂也跟著绷了起来。

財財当场哼了一声。

“这就不厚道了。”

小元宝也看见了。

他没有犹豫,提著三十七號重剑走了过去。

他的步子很稳,整个人的气也很正。他这一动,场边许多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毕竟昨天大擂之后,兵器院里谁都知道,第一列的索雷七,不只是名册上的一个名字。

那少年见他过来,明显怔了一下。

小元宝先看了看他怀里的刀,隨后问:

“你叫什么?”

“沈禾。”

“走哪一路?”

“厚刀。”

“喜欢这把刀吗?”

沈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刀,眼里的紧张忽然缓了一点。

“喜欢。”

“它很重,可我一抱到,就觉得心里稳。”

小元宝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说话很平,也很实。

“今天你不用想著跟谁比,也不用想著一刀开多深。”

“你只做一件事——让你和这把刀站到一起。”

沈禾认真听著,呼吸都慢慢稳了。

小元宝看著他的肩和手,继续道:

“肩別提,刀往怀里再落一点。”

“你现在不是在和它较劲,你是在让它真正靠进来。”

“它一靠进来,你脚下那条线就会亮。”

这几句话落下,场边原本那点轻飘飘的气,立刻稳了。

因为小元宝说的是路,而且说得很准。

韩照野站在一旁,眼里的光很亮,扬声接了一句:

“站到照心石前的人,都是在给自己的兵路开门。”

“门开亮了,就很好看。”

秦照微也走近了两步,声音清清爽爽:

“先把步子落地,心就稳了。”

顾闻舟补了一句:

“眼里先有线,手里就会有准头。”

石阔拍了拍自己手里的厚刀,沉声说道:

“重兵最认主人。你认真,它就帮你。”

寧槿没有多说,只对沈禾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却让人心里一暖。

沈禾原本紧著的神色,到这时终於一点点鬆开了。他按著小元宝刚才说的,把肩放鬆一点,把刀往怀里再沉了沉。就这半寸变化一落,他整个人的气就稳了。

財財看得直点头。

“这就叫把別人的心也带亮一步。”

岳教习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急著把场子收回来。等沈禾真正把气稳住之后,眼底才浮起一点很淡的亮。

因为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新弟子被点醒。

他还看见,小元宝站出来时那种很自然的担当。

这很值钱。

真正会走远的人,通常也愿意把別人往亮处带一步。

岳教习这才开口:

“现在,再试。”

沈禾深吸一口气,抱著刀站到第七块照心石前。

这一次,他先站稳。

再沉肩。

再开背。

再让刀真正落进身上。

然后他提刀,出手。

动作仍旧带著一点生涩,可这一刀出去,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照心石前方的空气像被稳稳分开了一寸,石面中央隨之亮起一道浅浅的白痕。

白痕不深。

却直。

沈禾自己都愣了一下,眼睛一下亮了。

“我成了?”

岳教习点头。

“开得很好。”

“第一条痕,讲的从来不是深浅。”

“讲的是你开始会用自己的路了。”

沈禾整个人都亮了,抱著刀的样子都比刚才更稳了几分。他转身朝小元宝拱手:

“多谢第一列。”

小元宝笑了笑。

“谢你的刀,也谢你自己。”

这句话一落,场边许多新生心里都跟著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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