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直。

也整。

那是这把三十七號重剑给他的第一句真话。

它不是拿来摆样子的。

它也不是只拿来被动接人。

它是拿来把自己手里的那条线,真正送出去的。

所以下一刻,小元宝也动了。

不是等枪到眼前才压。

而是韩照野那一枪刚重新回到中线,他便提著剑,整个人朝前迎了过去。

这一迎,满场都静了。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索雷七没有再等。

他终於主动爭这一条中线了。

重剑自下而上提起,没有大开,也没有横扫,只是一条最直的路,一路送到擂心最中间。韩照野的枪回正时,小元宝的剑也正好到了。

枪与剑在擂台正中央重重一撞。

这一声,比前头所有碰撞都更沉,也更清。

不是金石乱响。

而像擂台底下那层旧铁都被这一枪一剑一併敲醒了。

韩照野只觉整条枪身猛地一沉。

小元宝也觉双臂一震,脚下石面像都往上顶了一下。

可谁都没有退。

下一息,韩照野还要再把枪往里送,小元宝却忽然將剑柄极短地一压,整个剑身如一块被人稳稳放下去的门板,正正压在枪身最中段那一节上。

这一压,韩照野整条枪路便像被关了一扇门。

不是关死。

却足够叫人明白:你若要再往里送,先得把这道门掀开。

可这门不是虚的。

是重剑、是肩背、是脚下那一步、是索雷七整个中线一起压出来的。

韩照野眼底终於彻底亮了。

不是怒。

也不是惊。

是那种真正遇见够分量对手时,人才会有的亮。

下一刻,他竟主动鬆了半分枪劲。

松得很短。

可就这半分,已足够让那被压住的枪路自下往上一翻。他枪尾一沉,整个人隨之往左后撤,试图借这道鬆劲把枪重新抽出去。

可小元宝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没有去追枪尖。

也没有趁韩照野退时贪那一步快。

他只是继续往前压。

脚下那一步很短。

可很实。

实到像要把整座擂台正中的那一点,整个踩进自己脚底。

韩照野退了第一步时,中线还在挣。

退到第二步时,枪虽已抽回半寸,人却已被压出擂心中印之外。

等他第三步將將站住,乌铁台柱之上,第三道黑金细纹终於亮起。

银袍导师的声音,沉沉落下:

“第二列,三失。”

“此擂——第一列,守成。”

这一声落下的瞬间,擂场上的风像才重新吹开。

原本压得极死的安静,一下被鬆开了。

人群里终於传出一层压不住的低低惊声。不是吵,而是很多人同时把那口一直憋著的气吐了出来。石阶边、长廊下、中环高廊上看热闹的那些人,全都在这一刻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索雷七这个第一列,不是学院一时兴起给的。

是他自己在大擂上守住的。

韩照野站在擂心之外,枪仍握在手里。

他没有摔枪,也没有露出半分输不起的样子。只是站定之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一线已经明显退到擂心外的站位,再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索雷七。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输了。”

这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

台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也都知道,这不是让。

更不是故作大方。

他是真认。

认这一场,自己三失在前。

认索雷七这一路重剑,今日的確把第一列守住了。

韩照野隨即把枪往下一压,朝小元宝抱了抱拳。

“你这第一列,今天站得住。”

小元宝也收了剑。

他呼吸虽比方才更沉了一些,肩背却没散,眼神也仍旧稳。他朝韩照野抱拳,低声回了一句:

“你的枪,很正。”

韩照野这回笑得比先前都更真一点。

“下次我会更正。”

这话一出,连台下那股因擂定而陡然绷紧的气,都被带鬆了半分。

因为大家都听得出来——

这不是输后找场子。

这是正正经经地把下一次约下了。

財財在小元宝肩头终於吐出一口长气。

“行,今天这一场算是打明白了。”

秦照微站在台下,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一层。

她没有跟著別人惊,也没有露出太多意外。只是看著台上那把沉黑重剑,和持剑而立的小元宝,心里比谁都更清楚——第一列已经不是“可不可信”的问题了。

现在真正该想的,是后面谁还够资格上去爭。

顾闻舟则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那把细剑,眼底那点原本还有的试探意味,到这时终於全收了回去。

因为他明白,自己这一路细剑,即便真有机会申第一列,也不是现在。

现在大擂上站著的这两个人,走的都是已经完全成形的主路。自己若还没把那条线练到能贴著他们的重与正去走,贸然上去,只会先碎的是自己。

高台之上,青灰长老终於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到这时才真正把那半步收回来,低低道:

“枪正,剑沉。”

“正碰上沉,今日是沉贏了。”

深褐长袍的长老声音更低,也更短:

“不是沉贏了。”

“是中线贏了。”

这句话说得更准。

因为台上这一战,韩照野不是输在枪不够正,也不是输在技不够利。他只是三次没能把中线拿回来。而索雷七这一路重剑,从头到尾都只做了一件事——守住中线,再把自己的中线一步步送出去。

所以贏下这一场的,不只是重剑。

也是索雷七这个人,心里那条一直没乱的线。

银袍导师看著台上,等两人都真正收兵退开之后,才再次开口:

“大擂首战,第一列守成。”

“第二列韩照野,可保次序,列位不降。”

这话一落,不少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因为这意味著,学院虽然判了胜负,却並不准备因这一场直接把韩照野往下压。理由很清楚——他这一场是爭第一列而败,不是被后列直接穿位,所以第二列仍旧守住。

这也更显得学院的规矩稳。

爭,是可以爭的。

可每一层爭,都有它自己的秩序。

韩照野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没有多问,拎枪便退回了第二列的位置。那一身红袍在他转身时被风带起半角,倒叫他整个人显得比先前更沉稳了一层。像这一场输,並没有把他削薄,反倒把他身上那层原本就有的硬打得更实了。

小元宝也提著剑,从大擂上走了下来。

脚落到擂下石面的时候,他才真正觉出手臂与肩背都比上台前更沉了些。韩照野的枪太正,正得每一下都要他拿整条中线去接。哪怕最后守住了,这一场也绝不轻鬆。

財財立刻往他肩上凑了凑,压低声音问:

“撑得住吧?”

“撑得住。”

“手麻不麻?”

“有点。”

“那还行。”財財鬆了半口气,“说明你这剑是真没白拿。”

小元宝几乎被它这句逗出一点笑。

可笑意刚起,便又被擂场那重新凝起来的气压回去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

第一列守住了。

大擂第一场也打完了。

可今天的擂列,还远没有结束。

秦照微站在第三列前,目光缓缓扫过大擂,又扫过刚退下来的韩照野与索雷七,手却仍旧按在腰后那一长一短两把短兵上。

她没有动。

却也没有移开眼。

石阔站在第五列,抱臂如山,显然也不是那种看过一场便会满足的人。

更远一点,那些还未真正申擂的后列新生,眼神里也都生出了新的东西。

清晨之前,他们看第一列与第二列,看的更多还是高低。

可现在,第一列与第二列已经先为他们把路打出来了。

於是后面的人,也就更清楚自己差在哪里、又该从哪里爭起。

门外长廊边,灵玥看著小元宝从大擂上走下来,眼底那层一直压著的静,终於极轻地鬆了半寸。

她没有笑,也没有朝前走。

只是仍旧那样站著,一身白衣在午后光里极清极稳。

可小元宝知道,她看见了。

也知道他已经把这一场守住了。

银袍导师翻开名册,声音再一次沉沉压下来:

“大擂首擂已毕。”

“次擂,第三列可申第二列。”

“第四列可再申第三列。”

“后列照旧。”

这句话一出,满场的气息又变了一层。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学院今日不是只想看索雷七能不能站住,也不是只想看韩照野敢不敢爭。它是要把前六列都一层层打活,让每一列的人都得拿真东西来说话。

財財在小元宝耳边低低“嘶”了一声。

“这下秦照微要动了。”

小元宝握著剑,没有立刻回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里的三十七號重剑还沉著,也能感觉到台下那些目光並没有因为自己贏了韩照野便立刻散掉。恰恰相反,它们更亮,也更认真了。

因为一场打完之后,大家终於知道——

索雷七不是空的。

那后头要看见的,便不是他会不会垮,而是他还能站到哪一步。

小元宝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望向高台。

风吹过擂场,三座擂台边的垂旗轻轻一翻,黑白旗角在日光里交错了一瞬,又重新垂落下来。

他忽然知道——

今日这擂,才刚刚开始真正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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