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玥这时才侧过脸,看向他。

她的目光在晨光里很静。

“到这里,我便不往前送了。”

小元宝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点头。

“我知道。”

“知道什么?”

“你昨晚说过。”他低声道,“前一段你送,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灵玥看著他,眼底那点清静的光像微微动了一下。

“记得就好。”

小元宝没立刻动。

石场那头的目光已经一层层压了过来。有人看见他停在这里,眼神更亮了些,显然都在等著看——昨夜被卷录司翻出来的那个名字,今早会如何踏进这片重新整理过的场子。

小元宝忽然问:

“若我等会儿被他们问得太多,或者看得太重,怎么办?”

灵玥没有立刻答。

她先看了一眼前方黑金名碑,再看回他,声音仍旧很轻:

“昨夜他们看你,是看异象。今晨他们看你,是看你会怎么站。”

“那我该怎么站?”

“先別急著站成谁想看的样子。”灵玥说,“先把你自己站住。”

风从石场上吹过,吹动她衣摆边那层极浅极浅的金纹,也吹动小元宝肩头財財的鬍鬚。

小元宝听完,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

財財这时终於抬头插了一句:

“她意思就是,你先別当什么索雷七、旧卷、旧门、旧井的活招牌。你今天先当一个走得稳的人,剩下的,他们爱看什么,让他们自己慢慢看。”

灵玥没理这只猫的翻译是否太直,只道:

“差不多。”

小元宝点了点头,心里那口气便又稳了一些。

就在这时,石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明显低下去的骚动。

不是因为有人吵。

而是因为银袍导师抬起了手。

他手一抬,原本还浮在石场上的那些细碎低语便立刻被压了下去。所有新生都顺势把目光投向高台,也有更多人借著这机会,毫不掩饰地朝小元宝这边看来。

灵玥不再说话,只轻轻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极小,却很有分寸。

既没有让人觉得她全然抽身,也没有让人觉得她要替他往前站。

她只是把位置让出来了。

於是,所有人的眼神,便都更完整地落在了小元宝一个人身上。

小元宝忽然觉得,昨夜到今晨,自己像被两只手一起推到了这里。

一只手来自旧卷、旧钟、石像与井影,它们沉,古老,不讲情面,逼著他往前看。

另一只手则来自棲月庭那一盏灯、那一碗粥、那盏茶、以及眼前这白衣女子一路稳稳送出的半程路。它不推他往前冲,只托著他,让他在不得不往前的时候,还能先站稳。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脚,朝石场中央走去。

这一步落下时,连四周原本还压著不肯散的目光,都像被带得更静了一层。

因为很多人以为,昨夜闹成那样,今晨这个人即便敢出来,也难免会露出一点乱——眼神乱,脚步乱,或至少呼吸会乱。可小元宝没有。

他走得不快。

也不慢。

肩背极稳,眼神也稳。

不是故意装出来的“稳”,而是那种昨夜被一整夜的风浪狠狠干扑过,今晨却仍旧能一步一步把路走直的稳。

高台前第一排的新生里,有人不由自主往旁边让了半寸。

那动作极轻,却很清楚。

不是怕。

而是一种下意识的避让。

好像他已经不再完全是昨夜那个站在队伍里並不起眼的少年,而是某种更难轻慢、也更不好拿来隨口议论的存在。

那个锦袍少年站在第二排边侧,原本还绷著脸,想把自己的目光压得平一些。可当小元宝真从他前面走过去时,他还是没忍住,手指一下攥紧了木牌。

不是因为恨。

也不完全是因为惧。

更像他忽然意识到——昨夜之后,两人之间已经不再只是“谁启灵高一点、谁出身像样一点”的那种比较了。

有些差距,从旧钟响起那一刻,便不是普通新生之间能再用嘴硬盖过去的。

高台之上,银袍导师看著小元宝走入石场正中,眼神也比昨日更沉了些。

他並没有先开口点名,也没有立刻说明今晨的安排,而是任由这片场地在沉默中多安静了一息。像是故意让所有人先看够,看清,看明白——

昨夜那场事之后,学院里第一个重新站到眾人面前的人,就是他。

终於,银袍导师翻开手里的新册,声音沉沉落下:

“昨夜启灵中断,旧钟三响,名录改列。今晨之后,新生序次重排,外环试序重开,所有昨日未尽之项,照新规继续。”

这句话一出,四周立刻又掀起一层压得很低的细响。

“重排?”

“真改了?”

“这么快……”

“那昨夜那事,学院是认下来了?”

可话音还没散,银袍导师便已继续往下念:

“原录序次作废。”

“今日辰时起,照新名册重列。”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於落到了黑金名碑下那张刚换上的薄金底册上。

整个石场上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无形地收了一收。

小元宝站在晨光里,肩头的財財也难得没有乱动。

灵玥仍站在他来时那条线后,不远不近,白衣静静立在日色里,像一抹极安稳的光。

而就在下一刻,银袍导师的声音,再一次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第一列——”

他顿了一下。

然后念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已在昨夜听过、却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它分量的名字。

“索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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