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黑衣执事快步衝到第九台边。

他本想先把小元宝带离启灵台,可手伸到一半,竟又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

是他下意识地不太敢碰。

眼前这少年看著还是刚才那个背旧包、肩头趴著胖猫、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新生。可第九台上的黑暗、台边的旧金纹、高塔里一声接一声的钟,再加上卷录官那句“索雷七”,已经把他身上的很多东西都改了。

至少,在场的这些人里,已经没有人能再把他只当作“一个普通新生”来看。

黑衣执事的目光在小元宝脸上停了两息,嗓音沉得发哑。

“你还能站稳吗?”

小元宝胸口里那股异感还在翻,像有东西沿著骨头往上走。他脸色白了一些,手指也不像刚才那么松。可听见这句话时,他还是把肩背一点一点压住了。

“能。”

执事看著他,眼神复杂得厉害。

“那就別倒。”他低声道,“今天这事,还没完。”

话音刚落,地上的旧金纹忽然又亮了一次。

这一亮,比先前更清楚。

整个广场都被那层古旧而沉静的金轻轻洗了一遍。石砖、石柱、衣摆、人的脸色,甚至高台边缘那些刚刚被压灭的法纹痕跡,都在这一瞬清晰得近乎刺眼。

那层金纹已走到离小元宝脚下不足一尺的地方。

可就在最后这一尺,它们猛地停住了。

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法盾。

不是结界。

更像是小元宝身体里某股更深、更沉的力量,在无声地撑开了一点。

它没有完全醒,却已经足够让这些旧金纹停下。

它既不让它们彻底碰上来,也不许它们就这么退回去。

於是,广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了这辈子很难忘掉的一幕——

第九启灵台上,黑暗未退,旧金纹已行到台边。两股说不清来路,也讲不清归处的力量,在一个背著旧包的少年身前猛地碰了一下。

没有巨响。

甚至没有真正炸开的声势。

可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刻狠狠一窒。

像心口被什么重重捣了一下。

小元宝眼前一花,胸腔里的热意被那一碰狠狠干顶得更深。他耳边忽然掠过一阵极轻极轻的振翅声。

不是鸟。

不是蝠。

更像一对过於庞大的翼,隔著梦、铁、雪、火、黑夜与晨光,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轻轻擦过了人间。

他什么都没看清。

只来得及看见一瞬顏色。

黑。

金。

还有一缕来不及分辨的白。

下一刻,那些旧金纹尽数退去。

广场上的黑,也像被一只很慢很慢的手一点点抹开。高台重新有了轮廓,石柱重新浮出暗影,晶石一盏盏恢復微光,启灵台边缘的冷银纹也重新从石面里透了出来。

而高塔里,第三声钟,这才迟迟落下。

嗡——

这一次,没人再敢把它只当作钟声。

它更像確认。

像索雷克斯魔法学院里某种最古老的秩序,在眾目睽睽之下,终於承认:它刚才確实看见了某个不该被轻易看见的人。

广场重新见光时,人人都像刚从深水里被捞出来。

许多人脸色煞白,大口喘气,额头与脊背都掛著汗。可最可怕的並不是狼狈,而是没有人敢先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刚才那一幕,已经远远不是一句“测试故障”就能压住的。

掌仪官往前迈了半步。

他黑袍垂直,脸色冷得更深,声音却比方才压场时还要硬。

“即刻清场。”

“新生退回引导区,不得议论,不得外传。”

“卷录司,把今日所有登记档案调出来。我要看完整记录。”

高台下方,有人声音发虚地问:

“看哪一份?”

掌仪官停了一息。

他先看向小元宝,隨后像又透过他,看向某个刚刚被正式念出来的名字。

“索雷七那一份。”

这句话落下来时,小元宝心里忽然极清楚地沉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从这一刻开始,他在这座学院里,已经不能只做“小元宝”了。

高台边,那位持铜杖的守典长者仍旧死死盯著广场中央。

他的目光已经不只落在第九台上,而是越过小元宝,重新看向了那尊石像。

那尊被岁月磨平了五官,只剩下沉静、威严轮廓的古像,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又极轻地垂下了一寸目光。

不是错觉。

也不是光影晃了。

它是真的又看了他一眼。

小元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讲道理的直觉——

这石像看得不是现在这个站在台上的少年。

它在看他身体里某样还没真正醒透的东西。

就在这时,广场最外侧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压不住的低呼。

“塔上!”

眾人齐齐抬头。

索雷克斯魔法学院最高的黑金主塔之上,不知何时竟掠过了一道极淡极薄的影子。太快,快得像风在高处狠狠乾擦了一下天边,只留下一线被抹开的白痕。

下一刻,主塔最上层的一扇旧窗,极轻地开了一线。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向下看了一眼。

没有人看清。

可小元宝浑身的汗毛都在那一瞬立了起来。

財財声音发沉。

“记住这个感觉。”

“什么感觉?”

“像有人知道你是谁,但你自己还不知道。”

小元宝没说话。

因为他心里隱隱明白,財財说得对。

高台之上,学院高层已经不再爭论“是不是事故”,而是在爭论“要不要立刻封禁中心广场”“要不要直接开启內库旧案”“要不要把索雷七立刻单独带走”。

有人主张先压消息。

有人主张立刻调卷。

也有人主张先把人隔离出来。

可爭到最后,竟没有一个人第一个真正伸手去碰小元宝。

不是不能。

是不敢。

因为谁也不確定,此刻站在这少年身体深处的,到底是什么。

而比广场更深的地方,也已经跟著被惊动了。

学院最底层的黑暗里,一扇很多年都不曾真正开启过的古门,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门后先露出来的,不是风。

是一线极淡极薄、像被岁月浸了太久的七彩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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