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门有眼
像一个沉睡了很多年的人,在千万人里,先认出了他。
小元宝后背的寒意一下窜进了骨头里。
偏偏四周还是热闹的。
有人在抢站位,有人在低声比较谁家来的新生气势更盛,有人满眼兴奋地猜测今日的测试流程,连离石像最近的几个人,也不过是仰头多看了两眼,半点没意识到它刚才真的朝人间垂下了一眼。
仿佛满广场的人里,只有小元宝一个,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別停。”財財声音绷得很紧,“別回头,也別让任何人知道你看见了。”
小元宝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和刚才一样,呼吸也一样。他把那一瞬间的寒意、疑心和微微失控的心跳,全都压进了眼底,压得极深,深到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不止一道。
来自石像。
来自主塔。
来自脚下法阵。
甚至来自风本身。
整座学院,像在他踏进广场的一刻,慢慢睁开了眼。
而在这些目光里,还有一道不同。
极远,极淡,像从风雪最深处落下来,安安静静地停在他身上。
它不冷,也不恶。
却让小元宝心口莫名一缩,像某根断在很久以前的线,被谁轻轻碰了一下。
他顺著那感觉,极轻地抬眼望了一下。
高处东侧迴廊尽头,立著一个白衣女子。
她站得並不近,位置却极高,高得像晨风与天光都会先掠过她的衣角,再落到广场上。她外层披著极轻的月白薄纱,薄纱不散,顺著肩背与手臂流下去,像晨雾贴著雪。里层是一身收得极稳的雪白长衣,腰间以窄窄银白束带压住,束带一侧坠著一枚极小的冰玉扣,静得近乎没有声响。袖口与衣摆压著极细的暗银纹样,像霜枝,也像雪羽,不凑近很难看清,却越看越叫人移不开眼。
她的头髮乌黑,长而顺,一根白玉簪从后束住,余下的髮丝垂在肩背之间,风来时只微微动了一下。她的脸生得很净,眉长而清,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却淡,像落雪之后的深水,看著安静,底下却藏著很远的东西。她不是那种艷得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到极致的好看,像月色、霜光、刀锋上的冷辉同时落在一张脸上。
她站在那里,整片高处的气都像先静了一分。
而就在小元宝抬眼的那一瞬,她似乎也正朝这边看著。
只一眼。
既不惊,也不乱。
像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他记了一下。
小元宝心口那根无形的线,又轻轻收紧了半寸。
財財立刻偏头。
“怎么了?”
“有一道视线,不一样。”
財財顺著他的感觉往上瞥了一眼,墨镜后的眼顿了一下,隨即轻轻哼出一声。
“我就说。命认真起来,不是递刀,就是递人。”
小元宝懒得理它。
前方却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鬨笑。
一个高高壮壮的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肩宽腿长,眉骨锋利,整个人却偏偏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散漫劲儿,像山风里长大的野东西。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先打了个极为响亮的嗝。
四周静了一秒。
那少年面不改色,甚至还拍了拍胸口,一本正经地解释:
“路上吃太急了,麵包顶著了。”
周围几个人一脸无语地转开目光。
小元宝:“……”
財財在他脑海里慢吞吞开口:
“这人身上味道怪。像能陪你狠狠干一架,也能陪你把祸闯到底。”
小元宝偏头看了那少年一眼。
那少年也正看著他,先是一愣,隨后眼睛亮了。
“兄弟。”
他挤过来,半点不认生,笑得一口白牙,“你也一个人?”
小元宝点头。
“嗯。”
“巧了,我也是。”少年拍了拍自己胸口,“崩巨蟒。名字听著唬人,其实我人挺好。你呢?”
“小元宝。”
“这名字旺。”崩巨蟒乐了,“一听就带福。”
可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便微微停了一下。
他认真看了小元宝一眼,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点不属於热闹的东西。
“怎么了?”小元宝问。
崩巨蟒很快又笑起来,只是那笑意已经收了一层。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点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崩巨蟒压低声音,“你明明站在人堆里,我却老觉得你身边还站著点別的什么。”
財財在小元宝脑海里轻轻“嘖”了一声。
“鼻子挺灵。”
小元宝没有再往下接。
而崩巨蟒在那一眼里,背脊却无端一紧。
面前这少年安安静静,低调得几乎没有攻击性。可刚才那一瞬,他却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人骨子里压著一股很深的凶。
不是张牙舞爪的凶。
是那种不出声,一旦真动起来,便会狠狠咬住东西不放的凶。
偏偏那凶里,又压著一层很亮的东西。
像刀锋后面还藏著晨光。
像一路见过血的人,命里却偏偏带著福。
就在这时——
咚。
第一声钟鸣,自高台之上传来。
整片广场骤然一静。
咚。
第二声落下,灰黑石砖上的银色纹路一寸寸亮起,像沉睡已久的大阵在地底轻轻翻了个身。
咚。
第三声钟鸣炸开的瞬间,所有新生脚下同时浮现出淡银色法环,彼此交叠,彼此勾连,顷刻之间,整片广场像被一张恢弘而古老的网罩住。
惊呼声顿时四起。
“入学法阵!”
“这么大?!”
“別乱动!导师都在看——”
高台之上,十余名导师已分列而立。
最中央那位白髮老者抬起手,声音不高,却像重钟一样压过广场上每一丝喧闹。
“欢迎诸位,来到索雷克斯魔法学院。”
“今日之后,你们之中,有人会留下,有人会离开;有人会被看见,有人会被埋没;有人会在这里得到一切,也有人会在这里失去一切。”
风过广场,衣摆轻响。
整片天地像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白髮老者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现在,入学测试开始。”
九座启灵台自广场深处缓缓升起,像九轮被冷银磨亮的新月。
而小元宝腰侧那块葫芦形胎记,也在同一瞬间微微发烫。
像血肉深处有什么东西,先醒了一线。
可此刻,广场上还没有人知道——
今日真正会被记住的,不是最先亮起的那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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