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所以你那些卦……”

“有些看,有些做。”云间月道,“真要讲起来,无非就是先看人脚下踩著什么局,再看这局里哪一块还能动。船能不能换,灯能不能调,人会不会慌,慌到什么地步就会自己往活路那边跑。能动的,我就顺手推一推;动不了的,我就换个法子,让他自己先信一步。”

“信一步?”

“不信,怎么走?”

云间月往后一靠,语气又恢復了几分平日里那种散散的样子:“你真当我一句『大吉』值钱,是因为这两个字多像神諭?不是。是因为人站在死路边上时,最缺的往往不是算得多准,而是敢不敢照著那条缝往前迈一步。”

山上雪沉默了会儿,忽然道:“所以你说到底,还是在赌。”

“一直都在赌。”

“赌人会不会信你,赌局会不会照你推的方向倒,赌你那句大吉能不能把人往前骗半步。”

“差不多。”云间月很诚实。

“那你凭什么总一脸像自己早知道结果?”

“因为我若自己先露怯,旁人就更不信了。”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山上雪一时竟不知该先骂他不要脸,还是该先骂自己竟真被这套手法一点点看顺了眼。

最后她只冷笑一声:“那外头那些人把你传成神卦师,倒真不算冤。”

“当然不冤。”

“你还挺受用?”

“不受用我早解释了。”

“你也知道那是假的。”

云间月闻言,抬眼看她,像是觉得这问题问得有些意思。

“山上雪。”他说,“你觉得假和有用,非得只能留一个?”

山上雪一怔。

云间月见她不答,便把手里铜钱又转了一圈,慢悠悠补上一句:“我学道以前,在村口坐庄。你不是早知道了么?”

“知道。”

“那你就该明白,赌桌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骰子,也不是牌,是势。”

“势?”

“对。你让人先觉得自己要贏,他出手便会变;你让人先觉得自己要输,他还没开口,手心先出汗。许多局最后怎么倒,不是从牌翻开那刻才定,是从人心里先偏了那一下,就已经定了七八成。”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又想起赵四海、想起那瘦少年、想起昨夜那湿冷怪客,甚至想起今日那个姓钱的富商。她终於慢慢捋明白了一件事。

云间月真正厉害的地方,也许从来不是“断”得多准。

而是他总能比旁人更早半步看见,哪一根线一拉,整张网会往哪里偏;哪一句话一落,人心会先往哪边倒。

“所以你那些铜钱和签筒,”她低声道,“说到底都只是你控场的手。”

“总算说到点子上了。”云间月露出一个很浅的笑,“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天白让你跟著看?”

“谁稀罕你教。”

“行,是你自己聪明。”

山上雪被这句敷衍堵得想翻白眼,可心里那股彆扭竟又不知不觉散了些。她索性换了个更直白的问法:“那你若真想,拿著铜钱也能扔出三个六?”

云间月听见这句,竟一下笑出声来。

“你还记著这个?”

“少岔开。”

“这得看手感。”

“你又来。”

“真没骗你。”云间月伸出手,把三枚铜钱摊在掌心给她看,“你知道为什么赌桌上许多人一听见骰盅响,就先觉得自己要输么?”

“因为蠢。”

“也因为听不懂。”

他指尖一翻,把那三枚铜钱一枚枚立起,又让它们哗地倒回掌心,声音清脆得很。“这东西也一样。你真拿它当死物,它就是三块破铜;你若知道该怎么让人看、怎么让人听、怎么让人先信一步,它就能值出一桌子饭钱。”

“所以你是真会。”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

山上雪一时被堵得没接上,反应过来后又冷笑:“你会的是骗。”

“能把人从死路边上骗回一步,也算本事。”

“又是这句。”

“因为有用。”

这人说著说著,又快滑回他最熟的那层油滑里去了。可山上雪看著他,心里却很清楚,方才那句“你问的是神,我问的是手法”已经把这层皮底下真正的东西露出来了。

不是神,不是命,不是天开眼。

是眼力,是手法,是控场,是在旁人都想朝天上求个说法时,他偏盯著桌上的每一根线、每一个人、每一道会让局势偏过去的细缝。

她想著想著,忽然又问:“那你外头玄算的名头,就是这么来的?”

“差不多。”

“靠你这张嘴?”

“还有手。”

“还有脸。”

“这也是本钱。”

山上雪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意不大,却把方才一路压著的那些疑心、彆扭和半明半暗的探问都衝散了些。她一边笑,一边又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真是越说越不像个正经道人。”

云间月很坦然:“我本来也不太正经。”

“那外头那些人若知道你这神卦师就是这么来的,怕是得把你摊子掀了。”

“未必。”云间月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想差评的,多半回不来。”

山上雪被这一句噎得笑意一顿,隨即又瞪他:“你还真有脸拿这话四处用。”

“顺手。”

“黑心。”

“能活著回来骂我的,我一向欢迎。”

“那回不来的呢?”

云间月望著灯下那三枚铜钱,眼底的笑微微淡了些,却没有全收。他过了片刻,才不轻不重地道:“回不来的,自有回不来的帐。”

这话一出,山上雪心里也跟著微微一顿。

她本来还笑著,笑意却在这里慢慢浅了下去。她忽然意识到,无论云间月把自己的手法说得多像玩笑、多像赌桌伎俩,底下压著的那层东西终究没变。

他不是在陪人解闷。

他坐在这里,嘴上说的是大吉,手里转的是铜钱,可每一次真正接进摊前来的,仍旧是別人的生死。

轻不得,也假不了。

云间月像是看出她忽然又静了,便敲了敲桌面:“怎么,不笑了?”

“我是在想,你这套东西若真落到我头上,会不会一样管用。”

这话说得轻,像只是顺著前头的玩笑往下接。可一出口,两人之间还是静了一瞬。

云间月手里那枚铜钱也停了停。

很短的一停。

隨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把铜钱翻回掌心,抬眼看她,笑意也重新掛了回去。

“山上雪。”

“嗯?”

“你今天问得有点多。”

“怎么,怕我学会?”

“不。”云间月道,“我是怕你真哪天拿来对付我。”

山上雪眯了下眼,正要骂他岔开话题,却见他已把那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拋。铜钱落得极漂亮,叮叮两声,竟像真有几分神气。

他垂眼一扫,隨口道:“大吉。”

山上雪看著那副样子,忽然又气又想笑,伸手就想去拨乱那三枚铜钱:“你少拿这套糊弄我。”

云间月却先一步按住桌面,没让她碰著,只把眼一抬,似笑非笑地看她。

“谁说糊弄了?”

“你——”

“我说过。”他慢条斯理道,“你问的是神,我问的是手法。手法到我这儿了,大吉自然也在我这儿。”

山上雪被这句堵得一时无话,半晌才咬牙切齿道:“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云间月听见这句,反倒笑得更像样了些,像是今夜最想听的恰好就是这一句。

“对。”他说,“就是这么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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