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周宗抚须大笑。

“阿郎还真不外老夫吶。”

自以为事得成的李从嘉微笑应承,却不经意瞥见窗欞一处,有眸光泛泛,骤然敛衽正坐。

他此刻面西,阳自东起,绝然非也。

……………

周宗送罢以后,復归屋中,却见自家女郎伏案捧书,很是好笑。

“为父问你,阳从何边而起吶?”

女郎虽年仅及笄,却是亭亭玉立,螓首蛾眉,明眸皓齿。

少未长成,已是生得一副倾国之相。

周娥皇將《宋书》置案归放,见得周宗额有微汗,盈步至老父身侧,卸去氅衣,稍掩窗欞。

“阿爷,他方前……”

“大丈夫谋议国事,你居侧旁听作甚?”周宗严色道。

“女儿閒暇无事……”

周宗见得大女楚楚模样,轻嘆了声,遂作罢。

他自求告老,为得不过是皇太弟之字退身而已,家无男郎,谋求再多又何用之?

要说宗族侄儿一眾,皆无才者。

真要承了自家富贵,无异於灭门之祸。

回到案后,周宗道。

“你捧为父的书作甚?”

“数百卒而破数万,孰真孰假?”

周宗似是被气笑了,欲摆手驱赶,却是被周娥皇揽住了。

“阿爷,儿见六郎与传闻有异,他此前在阿爷身前作词扬名……便是为举荐刘將军?”

“荐守惠者,眼力不浅。”周宗无奈道:“无忌、孟图(常字)皆曾上奏,令守惠为伐楚帅,奈何陛下不许,徒劳无用。”

“是宋公不许罢。”

周宗看了大女一眼,未说什么。

“阿爷,六郎怎与传闻大有异別?”

周宗笑了笑,没好气道:“齐丘党羽满『天下』,蒙蔽者何其多也,你一闺中女子,旁听则信,还有顏面问为父何异。”

“阿爷~”

“不与你说了,让为父清静会。”

说罢,周宗又捧起宋书来,一边斟酌进諫事宜,一边翻阅沈氏本传。

周娥皇非不知情理,却是善思,出外以后,仍有些失神。

刘姓又与宋武同,而刘仁赡才,重臣皆知,也无需六郎多言,此来是奉请她阿爷请命,似欲求其镇湖南潭州。

这般想来,那寥寥二句词,煞是多伏言。

少自己半岁,心思好重吶……

如此同龄少年,而却分外老成,又有降维打击的感觉,对周女郎而言,亦是奇妙。

………………

八月初一,周宗即归东都,李从嘉亲身送行於石头津。

展望江海浪涛,周公波澜不惊,淡然道。

“郎君托求,事成矣。”

“有劳周公了。”

言罢,李从嘉微笑作揖。

虽说事成,但老父亲仅是为难应下,允刘仁赡在边镐出师以后为侧辅。

至於潭州用命、武平节度一职,只字未提也。

当然,他所求不只一刘,寿州节度使刘彦贞的恶行,周宗直諫,即未能罢其职,好歹收敛不少。

凡事有利弊,他或许也因此为刘彦贞所忌恨,毕竟登门周府是在宋党眼皮底下,避是避不过去了。

別离之际,江风习习,在家眷队伍中,他隱约有感,见得一蒙纱女郎徐徐望来,更是举止风度。

莫看他相貌圆丰润了些,单有重瞳,在气质这一块,当真无可挑剔。

但那女郎未瞟瞄几眼,便至娘亲张氏旁,负责照拂一岁大些童婴。

至此,他总算知周宗父女二人是何心態了……

且说,人非圣贤,孰能无私心,周宗老来得子,却是女子,家业无继,欲告老退身。

其二,即是髮妻『怀怨懟而去』。

这並非是善妒,彼时宫闈尚有诸嬪,又非迫他只幸一人。

相较於某人將相年差十五阿妹窃入宫中,可谓清白。

要可知道,那时小周尚“幼”,不知避嫌,却已悄悄然地入宫多时。

年十五在民间是不小了,足以成家。

但大家子弟不然,无需惦记那丁点生產劳力,伤了儿女身子。

故娥皇十九入宫。

诚然是晚了些,却是合乎情理。

而所谓长兄如父,长姊如母,姊妹差一轮不止,情义大为不同。

周宗与妻女嘮嘮叨叨许久,刚要登船时,见李从嘉寸步不移,还是佇立在那,不免好笑。

说真的,这位六郎待亲生父亲恐都无这般亲近……

由此,他斟酌了会,脚步偏移,当即回身走去。

“周公。”

李从嘉早有所料,恭谨行了一礼后,便端地安分下来。

周宗囁嚅片刻,道。

“夫成大事者,不矜细行,不惟世才,郎君此一行,道阻且长,便送到这里吧。”

不待李从嘉细细品味这句衷言,周宗就已老而健步,三两瞬间,便已回身登船。

不多时,流珠见他还在原地发愣,轻唤了声。

“阿郎。”

“嗯?”

“周郎回去了。”

“额。”

李从嘉看向流珠,见其轻笑,也未有斥责。

还周郎……

不过,若真是周公瑾,他更爱之。

当然,他並非龙阳好,而乎爱才。

且周宗有此等才子,心態定是截然不同,保不齐又可出一周党,届时三党並立也未可知也。

而他为贤婿,有得如此岳丈助弼,定是事半功倍。

当六郎妄想间,復观周女郎一侧,有侍婢窃言。

“娘子,六郎似是好几次望来”

“闭嘴。”周娥皇蹙眉嗔道。

“喏……”

媒妁命都未有,风言风语的,宋党最好诬,若不加以制止……

她受了桃李『污』无妨,就怕辱没了阿爷的清誉。

话虽如此,待两班人马南北相別,周女郎还是好奇的偏望去。

“不是说就任秘书中吗,怎不回官署,反要去玄武湖?”

“娘子有所不知,奴婢听闻,六郎近日好武武,常去华林习练。”

“练武?”

“有时也是会去玄圃(东宫苑),太弟喜……”

“莫要再提宫闈事。”

“喏。”

从出殯那日以后,宋党不可名状的『注视』就不曾少过,久而久之,也成了风气。

莫说旁的,就连周府奴婢都有意无意的捎问著,足见一斑。

其实也合乎情理,六郎顺位之下,是名副其实的老二,顶替的是庆王的位置。

须知道,庆王在时,逢宴会,宾客满盈,座无虚席,时望更甚……

……………

“文懿皇后周氏,广陵人,司徒宗之女也。宗妻夫人张氏,吴郡人也,及生后,少好学,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

时中祖与宗议討楚帅命,侧闻之,故孰宋史。后从北伐计,简在帝心,中祖爱之。”————《后唐书·列传第一·后妃纪上》

注一:

“后主昭惠国后周氏,小名娥皇,司徒宗之女。十九岁来归,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

或谓后寢疾,小周后已入宫中,后偶褰幔见之,惊曰:『汝何日来?』

小周后尚幼,未知嫌疑,对曰:『既数日矣。』

后恚(hui)怒至死,而不外向,故后主过哀以掩其跡云。”————《南唐书·卷十六·后妃诸王列传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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