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南昌。

天蒙蒙亮,尚未过辰时,州府门前已是熙熙攘攘。

宋摩詰睡眼朦朧,入门前,瞧见左右吏卒满头大汗,未同继往般在身前諂媚几言,不由奇怪。

顷刻后,待他昂首探见端倪,骤然一惊。

“你们这是做甚?”

吏卒仓皇下了梯,不顾气喘,拍著胸脯衣襟,拭去了风尘,作揖笑应。

“郎君……是主公令仆等更换牌匾。”

“好端端的,何故换门匾?”宋摩詰蹙眉道。

要可知道,州府非私宅,家府门匾更换,非贬即升,在这洪州也是一样的。

若有变,应当是升府,如江寧府,多是重地、陪都。

元宗迁之南都,即南昌府。

但眼下……

既非州、也非府,愣是將南昌替换为『豫章』?

豫章是南昌旧名,本该不甚大事,可国朝乃是继先唐,要避讳代宗李豫(亨子)的讳。

豫字是不能用的。

最经典的,如秀才、茂才(光武讳)。

“不合礼制,我倒要看看是谁冒著阿爷名义胡做一通。”

宋摩詰也未为难吏卒,大袖一挥,便大步而去。

诸多门客见状,仅是盎然微笑,不敢阻拦。

“阿爷?”

正堂不见。

“阿爷?!”

偏堂亦不见。

待峰迴路转,又是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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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何去也?”

“主公称是辰游,应当是在江边。”

………………

滕王阁,楼为三重,自此俯瞰,便能得见豫章、赣江城、水一色。

重顶雅静,却有香菸裊裊,及时有时无的『嘀嗒』声。

间有二者,自北面南者,乃一苍鬢公。

其颊狭面长,鬚眉刚凛,须络长耸,儼有不怒自威之气。

自南面北者,却是平平无奇一节度判官,孙姓,名望川,字丘奴。

“主公。”

间外轻呼声但过,侍从未听得应答声,便归位戍守。

不知多久,棋盘满盈,孙望川『竭力』落败,不禁如释重负。

宋齐丘哼笑一声,悠悠而起,转至外台,负手而立。

当是时,江水浩荡奔流,隨金乌登空,阴云渐晴,似暮去朝来。

“仅是二句词而已,不知阿郎竟是如此看我。”

孙望川乍听,便知是主公以阿郎二字称唤天家父子。

“六郎年少,亦是从旁道得来,既其不敢露名,赠予主公,应为当然。”

“你可知何人所作?”

“若是史公……”

“哈哈!”

话未半,宋齐丘一笑否决。

所谓史公,即史虚白也,烈祖未开国前,自荐隨往,宴中时,曾向宋齐丘妄言:『吾可取而代彼』。

后来,烈祖自有取捨,史虚白归隱庐山。

“你往后,莫要再如此卑劣逗老夫顏笑。”

孙望川脸色难堪,旋即作揖称喏。

有此言,盖因庐山史家左右,不乏农舍郎『视监』,李从嘉自从钟氏胎腹中起,便未出过金陵……

再者,就以史虚白那人脾性,若能做此词,他便敢从这滕王阁跳下去。

“且说六郎,此子颇能隱忍,弘茂方去,於眾崭露头角。”宋齐丘笑了笑,道:“望川,你说他是何意味?”

谈及正事,孙望川身姿也隨之端正,仔细斟酌,方才应道。

“取二郎而代之。”

乐安公得孙党时望,而孙晟出使在外,此又关乎到宋公的手笔。

哪有让右僕射,一准宰相出使外国的道理?

何况后来孙晟死於使周,要说是自愿请往,不免玩笑。

孙望川正色道:“二郎这份时望,六郎欲承之,可萧神童詰问,佯装失忆,反覆之人……仆以为,不足用也。”

站队不彻底,即彻底不站队。

即便出殯一日诵词已经极为內敛了,可在诸公眼皮下,一窥便知。

欲藉此机遇扬名,博得孙党时望,乃至与燕王一般覬覦储君之位。

可偏偏失忆不提李弘茂坠马细节,又是予宋党好。

“嗯。”顷刻,宋齐丘又道:“非止於此,他是要两头注,尚知分寸,也知进退,延巳信中所述,二郎去,数日哀绝不食,有天子遗风,是能忍耐。”

再往深了去说,趁著乐安公死因有奇,有高僧预言,天子恰能忍受,自我安慰,可直接不管这段丧子『不应期』,冒然又死一子。

儼然是触碰到红线,熟不可再忍。

而从嘉以后诸弟太过年幼,不知事理,李弘冀外镇多年,亦不少培植亲信,极难妨害。

若不顾以上的后果,硬是要动,幼子是好扶持,便於宋齐丘摄政,可元宗已非继位之初,先是孙党一眾,后是钟、李、高(远)一等,亦是秉权。

简而言之,朝堂早已不是宋一党独大,而是在李璟的偏颇下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一位乐安公、一位安定郡公,远不足以翻天覆地。

“六郎再能忍耐,也不及主公为国相忍,於大唐,功盖诸葛、王猛,然……君为侧佞所蔽,竟是教使主公三次出朝……”

“二位武侯便罢了。”宋齐丘转念一笑,又念起刘宋来,道:“老夫当与穆之齐。”

宋齐丘虽刚愎自用,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真要大放厥词,一拉一踩,反要失顏面。

而刘穆之,恰恰正好。

“主公不避代宗讳,仆想来几日以后,京中闻悉,江、韩一眾又不免蒙昧君上……”

“文蔚在任御史台便不曾消停,今及翰林,可谓专一吶。”

“那……”

“任他们纷说去罢。”

宋齐丘不以为意,转而回坐。

孙望川当即撤去棋盘、奩,轻车熟路的煮起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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