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保大九年(951),秋七月初七。

金陵,安定郡公府。

天日昭昭,秋风和煦,枝杈娑娑拂动,光芒有韧劲般透过间隙,拂入窗欞。

忽然,榻中少年郎眼角微微抽搐。

侍奉在侧的,婢女见状,先是愕然,后喜极而泣,忙慌推门出外。

“吴太医!六郎醒来了!醒过来了!”

唤声愈发响亮,伴隨著阵阵嚎啕哀泣声,当即令沉浸在春秋大梦之中的少年眉头紧蹙。

少年睁开眼,目光仅是在屋中游离的片刻,便如垂死病中般惊坐而起,身姿似竹竿挺的笔直。

还未好好打量著周遭用具,钻心疼痛刺入脑中,紊乱过后,神色渐渐清明。

如今,他已不是累死在三寸办公椅上的自驱牛马,却是南唐名垂千古之词帝……

应当不能称帝,该称国主。

毕竟从元宗李璟丟失淮地后,不得不迫於郭荣三度亲征的天威,降尊號为江南国主。

李煜,李从嘉……

作为正考级干部,从文弃理的苦出身,即便对现今的小眾南唐不大熟悉,到底是知些史的,具体脉络还未忘乾净。

回溯著『自己』的遭遇,半刻钟过去,竟是不由苦涩一笑。

这苦里透著甜,也透著些许翠绿。

上帝是不薄待他刘玛,可这位李后主的境遇,確实有些难堪。

自然,熙陵那张詆毁太宗的绘图,九成九是虚偽,如同朱重八的鞋拔子脸,漏洞百出。

结局是何模样,他知晓,但当下……

李从嘉不顾头昏脑胀,移坐在妆檯前,审视著相貌。

广顙(sang)丰颊。

駢齿。

左目重瞳。

確定三要素齐全,李从嘉不由感慨。

真是圣人之象,帝王之徵吶!

顙、颊是为额、脸。

自古及今,所谓龙相,莫过於此。

难怪惹得大哥弘冀厌恶,这般长相,与平平无奇是对立面,委实难苟。

但『他』偏偏还是忍耐住了,可见心性非比常人。

待当铜镜偏倚直上,李从嘉窥见头顶『崢嶸』,不復巾幘束冠,而是裹著一圈素白帛布,愣住了。

他忍不住抚了抚,竟是疼得轻哼起来。

稍顷,隨著廡廊传来匆匆步履声,李从嘉望得门后数道魁梧阴影,遂即又往榻中躺下身来,作闔目养神状,静候。

“重光醒了?”

“稟殿下,奴婢万不敢失言。”

素袍广大的贵妇人就如此停在门槛前,来回踱步。

且时不时连连蹙眉回望廊道,迟迟不见太医身影,袍中双手愈攥愈紧。

“皆是圣上骨肉,二郎明明都无了气……奴婢实不知吴公所想……”

贵妇非外人,乃今皇后钟氏。

李璟有十子。

老三、四、五已早夭不在。

还在世的,其中嫡长弘冀、六子从嘉、七子从善、九子从谦,皆钟氏所媰。

余下嬪妃所生,仅三子,二子弘茂、八子从谦、十子从信。

喏,就在刚刚,今上又夭折一子。

事故原委暂且不论,就凭藉这奴婢方才妄言,而钟氏不加以制止可见,她亦是有怨气。

从嘉……虽不比弘茂,但为一尸骸耽搁多时,延误了救治良机……

“再去催一催。”

“喏。”

奴婢方去,一长须灰白,著浅緋官袍的老太医面带惶恐赶来。

他似心中早有定数,神色仓皇,步履却稳,待近钟氏前,俯身作揖,半句哽咽道。

“殿下,二郎伤重失血,臣……臣无能乏术……”

话音方落,隔院又起一妇人嚎哭声,甚是淒凉。

钟氏受此,暂耐责怨,“我知也……公且先看看重光。”

言罢,屋门『嘎吱』一声推开,吴廷绍先行而入,即令左右太医者放置药匣,自行登前观望气血,而见李从嘉尚在昏迷,不禁陷入思索。

外伤早便料理过了,用了药酒,又敷疮药,若不见好转,便是內伤……

治內伤,除却汤药,便唯有华佗为魏武开颅故事。

吴廷绍虽侍奉二君,誉为神医,却有自知之明,绝然做不得开颅。

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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