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夜风里的那棵树
“小伙子!“
大爷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在窄巷子的砖墙间撞来撞去。
陈默脚步一顿。
“我跟你说句话啊——“
大爷扯著嗓门喊。
“我卖了二十多年糖画,你知道啥糖画最难弄?“
陈默没回头。
“不是龙,不是凤——是两个人手拉手那种,双人的。”
“你得两只手同时使劲,糖浆稍微凉一点就断了,稍微烫一点又粘一块分不开。”
“能一笔画成的,一百个里头也就那么两三个。”
大爷喘了口气,语气重了几分。
“所以啊!难弄的东西,別轻易扔了——”
巷子里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炒菜的锅铲声和电视机里播新闻的动静,这些声响混在一起,衬得这几秒钟格外空。
陈默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大爷看著那个背影在巷子拐弯处消失,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什么,又坐回马扎上刷手机去了。
……
陈默穿过那条深巷。
路越走越窄,头顶的天被两边的老楼挤成一条线。
晾衣绳从窗户里伸出来,上面掛著床单和秋裤。
水滴偶尔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凉凉的。
他没伸手去擦。
拐过一个弯,再拐一个弯。
经过那个暴雨天躲过雨的编织摊——铁架子收了,塑料布捲成一筒靠在墙根,老太太不在。
他继续走。
经过老李麵馆——门口的灯牌亮著,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牛肉汤的味道飘出来。
他没进去。
最后一个拐角,巷子也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小片被居民楼围起来的空地,不大,也就半个篮球场那么点。
三面是老楼的背面,砖墙上爬满了乾枯的藤蔓。
地上铺著碎石子,角落里堆著几个破花盆。
空地中央,立著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银杏树。
树干极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
上次来的时候是冬天,枝丫光禿禿的,像老人的手指戳向天空。
现在是初春。
枝头冒出了嫩芽,浅绿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节上,像攥著拳头还没来得及伸展。
夜风穿过,嫩芽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陈默站在树下,仰著头看了一会儿。
上次站在这的时候,秦似月就在旁边。
她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上刻著的那些痕跡——有人用钥匙刻的字,歪歪扭扭,大多数已经被树皮的生长挤得模糊了。
她摸著那些痕跡,自故自地讲了个故事。
说,有一个人,在这棵树下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她讲故事的时候没看他,一直看著树。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面。
他当时只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不像在讲別人的故事,更像是在讲自己的。
后来她转过头,看著他,说了一句:
“谢谢你,陈默。“
没头没尾的。
他当时愣了一下,想问谢什么,又怕问出来显得太刨根问底。
想开个玩笑岔过去,又觉得她那一刻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到不適合拿来开玩笑。
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她也没再解释。
两个人就那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秦似月身上藏著一个他完全够不著的世界。
她知道他不知道的东西。
她去过他没去过的地方。
她身上的每一处温柔,每一个笑容,每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底下都埋著他翻不动的土层。
他当时觉得她离他很远。
现在看来。
確实很远。
陈默走到树旁边那张石凳子前,坐下来。
石面冰凉,寒气透过裤子渗进大腿。
手里的凤凰糖画已经彻底凝固了,硬邦邦的,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看不清形状,只有边缘反著一点微弱的光。
他举起糖画,咬了一口。
甜的。
齁嗓子的那种甜,咽下去的瞬间,却泛起一阵浓烈的苦涩。
他又嚼了两口,把剩下的都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棵银杏树。
嫩芽在夜风里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听不真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嗡——”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陈默没动。
“嗡——”
又震了一下。
他还是没动,任由那股震颤感贴著大腿皮肤。
第三下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兜里,指尖碰到了屏幕,摸到了那个凸起的电源键。
按住。
屏幕灭了。
手机关机的那一瞬,整个世界仿佛被切断了电源,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风声。
以及头顶那棵,刚刚发芽的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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