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哪儿?”

“离村子远点,下风口。”

“怎么埋?”

“挖深坑。”朱焕之看向阿都拉,“哪里有石灰?”

阿都拉说了一个地方,翻译说完,朱焕之点头:“撒石灰,埋深点。”

“谁去埋?”

“林义带人。”朱焕之顿了顿,“俘虏也去,干活抵罪。”

尸体的事刚安排完,阿都拉又来了。

有人在河边洗东西,把水弄脏了。

朱焕之走到河边。几个汉人妇女蹲在下游洗衣服,搓出来的肥皂泡顺著水流往下漂。下游不远处,几个土人正弯腰取水。

他让林朝兴去喊。

林朝兴跑过去,大声说了几句。那几个妇女抬起头,往这边看了看,收拾东西往上走。

朱焕之对阿都拉说:“以后洗衣服去下游,取水在上游。谁再弄脏水,罚一天没饭吃。”

他又指著河边:“找几个人,轮流看著水源。”

阿都拉点头。

天黑下来。

朱焕之坐在棚子门口,累得不想动。腿悬在石头边上,够不著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的,白的,指甲盖上还有泥,自己还是小孩呢,他自嘲的笑了笑。

阿朗带著那群孩子跑过来,围在他身边。

“监国,我们今天也干活了!”阿朗说,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很,“我们帮土人阿婆捡柴了!”

“监国,我今天学会一句话——『水』用红毛番的话怎么说!”另一个孩子挤过来。

“怎么说?”

孩子憋了半天,憋出一个词:“瓦……瓦特?”

远处,那几个荷兰俘虏正在喝水。林土站在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什么。

朱焕之问阿朗:“你们今天吃饱了吗?”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七嘴八舌地说:

“吃了!木薯粥!”

“我吃了两碗!”

“阿婆多给我一块鱼!”

阿朗忽然问:“监国,明天我们能去抓鱼吗?”

朱焕之看著他:“你会抓鱼?”

“会!”阿朗站起来,比划著名,“用网,用叉,我都会!”

“行。”朱焕之说,“明天你带他们去。”

阿朗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他转身就跑,那群孩子跟著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没一会就没了踪影。

夜深了。

朱焕之躺在棚子里,闭著眼,睡不著。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林义在巡逻,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一下一下的,很有安全感。

远处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根线。

他想起高考前那一夜,他也是这样躺著睡不著,想著第二天的考试。

那时候他紧张。

现在他也紧张。

但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只有自己。

现在他身后,睡著七十多个人。

他闭上眼,心里格外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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