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我们在前边的山道上抓到一个活口。这人没有带隨从,牵著一匹累马在山沟里走,看到我们就跑,被我们抓回来了。”斥候一把將那人推倒在文鸯面前。

文鸯咽下最后一口麦饼,打量著地上的男人。

男人大约四十来岁,身形矮胖,未著甲冑,披著一件被荆棘划破的丝绸窄袖襦衫,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云纹刺绣。他的髮髻散乱,沾满草屑,脸色苍白,双腿正止不住地打著摆子。

“你是什么人?司马师派进山的探子?”陈奉拔出环首刀,指向男人的脖子。

男人盯著刀尖,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是附近县城里的商贾,遇到乱军,逃难进山的。几位將军饶命,我马褡褳里带有金饼,你们拿去……”

文鸯走到男人面前,视线落在男人腰间佩戴的一块玉玦上。商贾在魏晋时期地位极低,严禁佩戴这种规格的玉饰,更穿不起宫廷造办处特供的蜀锦。

结合当前的地理位置和时间点,以及歷史中那个特殊人物的行动轨跡,他的脑海中瞬间確定了对方的身份。

“你不是商贾。”文鸯语气平淡“你是殿中校尉尹大目。”

男人的身体僵在原地,嘴唇抖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周围的亲兵们握紧了武器,警惕地盯著这个身份败露的朝廷官员。

尹大目原本是曹氏宗族的家奴,因伺候魏明帝曹叡而得到赏识,后来成为了大將军司马师的心腹。但在这次淮南叛乱中,尹大目依然心怀曹魏,试图暗中帮助起兵的文钦。

“你怎么会认识我……”尹大目確信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个年轻的骑將。

文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久前,你奉司马师之命,单骑劝降我父亲文钦。你藉此机会对我父亲大哭,说『君侯何若若不可復忍数日中也』。”

尹大目震惊地看著文鸯。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只有他和文钦在场。

文鸯继续道:“你的本意是想暗示我父亲,司马师活不了几天了,只要守住营垒拖延时间,大军自然退去。”

“但我父亲没有听懂你的暗示,还拿弓箭射你。你劝降失败,回营后见司马师命在旦夕,知道他死后司马昭必会清洗曹氏旧臣。所以弃了隨从,单骑走这条小路,想潜回洛阳联络曹氏旧部,对吗?”

尹大目颓然地坐在泥地上,苦笑了一声。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就动手吧。”尹大目闭上眼睛,“文钦匹夫,不识大局。我冒著灭族的风险去提醒他,他却要杀我,死在你们父子手里,我认命了。”

陈奉举起刀,看向文鸯,等待指令。

文鸯抬起手,压下他的刀背。

他走到尹大目身前,一刀割断了绑在尹大目手腕上的麻绳。

尹大目见睁开眼睛,不解地看著被割断的绳索。

“你恨司马家篡夺曹魏的江山,我同样拒绝给司马家卖命。”文鸯將短刀收回刀鞘,“你现在回不去洛阳,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跟著我,去河西。”

尹大目揉著手腕,看著周围这几百个疲惫不堪的骑兵,摇了摇头:“河西走廊?你们这点残兵败將,拿什么绕过弘农和函谷关的驻防关卡?你们这是去送死。”

“这就需要你来提供一条活路了。”文鸯坐回石头上,拿起一块麦饼,“你常年在司马师身边出入,洛阳周边兵力部署、山川暗道、关卡换防的规律想来知道不少吧。你告诉我哪条路没有驻军,我带你活著离开中原。”

尹大目沉默了。

山林里的风吹动树叶,火堆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有条路。”尹大目终於开口,有些犹豫,“从这里往西北走,避开陆浑县,有一条废弃多年的运木古道。那条道极其难走,马匹无法疾驰,但可以直接翻过熊耳山,插到弘农郡的背后。现在是正月冬閒期,各地守军大多缩在营中避寒,关卡换防鬆懈,那条废弃古道更是无人驻守。”

“需要走几天?”文鸯问。

“昼夜不停,走山路,需要五天。”尹大目想了想,给出准確数字。

文鸯点头,站起身下达指令。

“熄灭火堆,掩埋灰烬,不要留下痕跡。所有人把乾粮集中起来,重新分配。战马背上的多余輜重、损坏的甲片就地掩埋,只保留兵器和饮水。”

近四百名士兵迅速行动起来。

文鸯走到自己的战马前,拿起马鞍固定在马背上,拉紧肚带。他转头看向尹大目,指了一匹失去主人的空马。

“上马吧,带路。”

尹大目这次没有犹豫。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办?他整理了一下长袍,走到那匹战马旁,笨拙地翻了上去。

队伍重新集结。文鸯走在最前面,右手握著马槊,马蹄踩碎了山道上的枯叶。

西行的路线从这一刻起有了具体的方向。文鸯部要在司马家的反应空窗期內,用最快的速度穿过这座山脉,向大魏疆土最边远的西北疆域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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