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同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我道是何人。”魏同开口,声音平平板板,“原来是赵贤弟。”

赵贤弟?

赵良德愣住了。

“以前我是你老师,”魏同说,“如今我已退出御兽门,师生之义自然断绝,以后就不必那么亲热了罢,赵贤弟。”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赵良德浑身冰凉。

他踉踉蹌蹌扑过去,当著满院宾客的面,爬上台阶,抱住魏同的腿,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老师何出此言啊!良德自幼跟隨老师,风风雨雨一百五十多年,自认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可是……可是哪个小人挑拨离间,造谣污衊?还请师尊明察!”

“哼!”

魏同冷哼一声,一脚將他踢开。

赵良德整个人滚了出去,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一直滚到院子对面,撞上围墙才停下来。

满院寂静。

“你在我门下这么些年,”魏同的声音在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公然贪腐,坏我名头。赵硕鼠之名,世人皆知,还需要谁挑拨?”

他指著赵良德,目光如刀:“若非有你这种小人,乐氏又如何能蹬鼻子上脸,日日指斥於我?害得我不得不外出独过,来这白山险地求生!”

魏同收回手,转过了身去,冷冷道:“我没你这种徒弟,滚吧!”

院內鸦雀无声。

赵良德缓缓爬起来,嘴角磕破了,流著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低著头,一步一步往大门走去。

一百五十多年。

从六岁到现在,整整一百五十二年。

他想起小时候,老师手把手教他修行,夸他悟性好;想起筑基时,老师拍著他的肩膀夸“好小子”;想起那些年,他为老师跑前跑后,门中凡有指斥,老师定然护著他……

他一直以为,那叫父子之情。

原来在老师眼里,他只是只“硕鼠”。

走到大院门槛上,他停住了。

身后所有的目光都盯著他,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目带鄙夷,更多的是满脸的幸灾乐祸,在看好戏……

他忽然转过身。

“魏同!”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震得殿內眾人齐齐变色。

魏同霍然转身,目光如能噬人。

“魏同!枉我对你一片忠心!”赵良德的声音在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提我百多年追隨,就山都之战,我部战死六十余人,帮你击杀六十多修士、无数凡民!光我赵家,就死了七条性命!”

他指著魏同,手指都在发抖:“你如何能过河拆桥,弃我於功成之日?”

“哼!”魏同冷笑,“让你拦截,你放跑斯温求,留下好大祸患!还有脸提什么功劳?滚!”

赵良德仰天大笑:“筑基圆满的天才修士,你三个金丹数十筑基二千炼气士拿不住,要我几百人拿他?”

笑声戛然而止。

赵良德低下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悲愤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罢了。”他声音低了下来,却比之前更清晰,“百年情谊,从此了断,我赵氏从此与你无干。”

他顿了顿,朗声道:“但为你的事,我请了不少朋友相助。光一个楚秦门,就为你击杀十五名修士。他们为了你魏家的事卖了性命,立下功劳,你不能像对我一样,说甩就甩了。”

他直视魏同方向,一字一句:“还请魏老祖,不要忘了答应给他们的好处!”

说完,他再不回头,大步走出殿门。

与门口那群尷尬站著的各势力大佬擦身而过时,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张灯结彩的山道上。

殿內,魏同不屑地转过身,与身边几人一起往主位走去。

走了几步,那个穿黑白两色道袍的年轻金丹忽然开口:“楚秦门?是那张述白笔所在的『楚秦』么?”

魏同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南疆荒僻之地两个无名之辈,玉鹤老弟都知道?”

叫玉鹤的年轻金丹长相平平,气质却沉静如水,他微微点头:“看过二人写的《修士之罪与罚》,印象深刻,书中那叫乔峰的大侠风范过人,与某心有相契焉。”

魏同大笑起来:“哈哈,这俩写书是有一手。老弟不知,这山都门作恶多端,我本来想搜找证据,不想这俩写了本《金莲传奇》,书內借了『阳穀门』之名將他们恶行写得清清楚楚,倒省了我好多功夫!”

他笑完,看了看那年轻金丹的脸色,又摆摆手:“这楚秦门与我这孽徒关係颇深,养个猪鱼都要谎报数目,本不想理会。看在老弟份上,下次论功,就算他们一份罢。”

年轻金丹点点头,没再多言。

殿內,丝竹之声再起。

山都山的庆祝大典,继续进行。

而山道上,那只黑鹰已经腾空而起,载著一个人,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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