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之后,白晓生才轻轻说了一句:“世石,古吉还有一口气,沈昌……沈昌已经走了……”
四周围的啜泣声一下变大,秦唯喻嚎啕大哭起来,张世石的耳朵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布一样,近在咫尺的哭声变得遥远起来……
沈昌走了……
南下那年,他才多大?十七?十八?
跟著他从楚秦山一路走到黑河,从一片毒雾沼泽走到今天,拜码头,管凡民,建坊市,修道路……哪里需要人,哪里就有他,从来不叫苦,从来不喊累,遭了最多的白眼,受了最多的委屈,却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他是最初南下那六个人之一啊。
张世石、沈昌、黄和、何玉、古吉、秦唯喻。
六个人,抬著大箱子,拎著行李,走在所有人的讥讽与冷眼里,从齐云一路逃到南疆。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灵脉,没有荷花,没有凡民,没有坊市,只有一片黑沉沉、臭烘烘的沼泽。
沈昌那时候还是个愣头青,第一次看见黑河的毒雾,鬱闷的发怔,记得他问过:“掌门师兄,咱们真的要在这儿扎根?”
他的回答是:“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沈昌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点点头:“行,我跟著掌门师兄就是。”
就这么一句话,他就跟著自己在黑河扎了根,一扎就是好多年。
如今,根扎深了,坊市建起来了,日子好过了。
可他人没了。
张世石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
“沈昌……沈昌……”
他喊著这个名字,可他已经不会再回应他了。
沈昌的眼,永远的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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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队的信號发出许久,驼鰩那庞大的身影才从天边缓缓浮现,等它摇摇晃晃地降落在山谷外时,天色都已暗了下来。
还没等停稳,赵良德便一跃而下,落地时踉蹌了一下,也顾不上站稳,逮著闞林就问:“那人可有留下?”
闞林摇头。
赵良德脸上肥肉一抖,正要发火,目光越过闞林,看见了躺在地上张世石和古吉——二人被白布厚厚的包扎,一身道袍都已被血浸染。
再边上,还有一具白布覆盖的遗体。
他张了张嘴,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长长地“唉”了一声,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张世石的脉搏。
“抬上去吧,手轻点。”他站起身,对旁边的人挥挥手“赶紧的。”
眾人七手八脚將张世石、古吉抬上驼鰩,展元、潘荣二人好好的裹了沈昌的遗体跟在后,一踏上那宽阔的脊背,大家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到处都是尸体。
驼鰩宽阔的脊背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的盖著布,有的连盖的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还凝固著临死前的表情。
血跡到处都是,乾涸的、半乾的、新鲜的,將驼鰩银灰色的背脊染成一片斑驳的暗红。
处处都是哭声。
压抑的、低沉的、撕心裂肺的,各种哭声混在一起,被夜风吹散又聚拢,像一群看不见的游魂在低语。
展元一圈走下来,默默地数了数。尸体总有五六十具之多,战死五分之一有多,那些来时还活生生的人,如今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兽背上,再也不会醒来。
最触目惊心的,还是赵家那一片。
七具尸体並排躺著,其中一张脸展元认得——赵笛,那位每次来黑河坊清点香蒲猪鱼的中年修士,虽然也收点好处,但总体对楚秦颇多照顾,此刻他闭眼躺在那里,胸口一个大洞,早已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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