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那捲钱,还带著顾老三的体温。

他低头看了看。,一块的,二块的,五块的,捲成一卷。

他想起开学那天,顾老三塞给他的那五块钱。

和这些钱摞在一起,是一样的。

他把钱揣进口袋,转身进了汽车站。

到定西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买了票,上了火车。

还是硬座,还是三十一个小时。

车上还是挤满了人。过道上都是行李,有的人没座,就站著,靠著,蹲著。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坐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

火车开了。

窗外的定西,一点一点往后退。黄土,山,村庄,都退远了。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景色。

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三十一个小时,他没怎么睡。

困了就靠著窗眯一会儿,醒了就看窗外。

看那些田野,那些村庄,那些从没去过的地方。

火车一路向东。

三十一號晚上,车到了京城。

他下车,出站,坐公交车回学校。

到清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校园里人不多,还没开学。路灯亮著,照著那些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

他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看见一个人。

灰大衣,白围巾,站在路边。

是沈阑珊。

她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阑珊走过来。

“顾寻?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顾寻说:“有点事。你呢?”

沈阑珊说:“我回来拿点东西。年前落下的。”

她站在那,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

她看著他,忽然问:“家里都好吧?”

顾寻说:“好。”

她点点头。

“你那个《旱塬纪事》,写到哪儿了?”

顾寻说:“刚开头。慢慢写。”

沈阑珊说:“周婉跟我说了,说李老师很喜欢。说这是大东西,急不得。”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看著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顾寻,你不一样了。”

顾寻说:“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她笑了笑,笑得很轻。

“可能是过年过的吧。过了个年,人就长大一点。”

顾寻没说话。

她站在那,围巾被风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拢了拢。

“我走了。东西还没拿完。”

她转身要走。

“沈阑珊。”

她回过头。

顾寻看著她。

“开学以后,读书会还开吗?”

沈阑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开。等大家都回来了,就开。”

她顿了顿。

“到时候你来。”

顾寻说:“好。”

她转身走了。

灰大衣的背影,白围巾,一步一步走远。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风颳著,冷。

可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屋里空荡荡的。刘建军他们还没回来。

他把书包放下,把那些饃和鸡蛋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躺下,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起母亲,想起妹妹,想起顾老三,想起王婆子,想起李跛子,想起二婶,想起三叔。

想起那些站在老槐树下的人。

想起沈阑珊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不一样了。

他想,也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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