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中,女孩坐在护栏上再次侧过身,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他。

“你醒了?”

明明姿势没变,但李昭垣却体会到一种美目盼兮的清澈感。

看来昭冥又生效了。

李昭垣沉默想著。

“牵丝线的灵机消耗颇高,”赵玉牒自顾自地说话,语气中带了几分教导口吻,“雨打萍更是需要水磨工夫刻苦练习的法门。”

“你修为尚浅,演练时还需慎用。”

少年点头应“是”。

他发现眼前女孩似乎已经完全忘了为什么要杀他。

先前的审视、冰冷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种陌生的平静。

赵玉牒依旧在说:“我观察了你三天。”

她的声音里甚至有些讚许意味。

“身为学生,求学之志甚篤,身为灵修,依旧秉持锄强扶弱之心。”

女孩跳下护栏,脚踩一双黑色看不出材质、带描金纹的靴子,在李昭垣身前站定,仰头看他。

“你並非居心叵测之徒,纵然身怀阴气,倒也无须赶尽杀绝。”

这角度,让李昭垣意识到赵玉牒其实比他想像中还要矮一些。

女孩顿了顿,像是不习惯这种仰头说话的姿势,侧身走到旁边,又开口道:

“你既有缘法学会我赵氏秘传的法门雨打萍,以及门中悬丝一脉的秘术牵丝线,那便有机会成为我千机门徒。”

“但还需要些功绩才行。”

『千机门徒,功绩?』

李昭垣沉默消化著昭冥带来的这一连串突发情况,最终沉声问:

“要我做什么?”

闻言,赵玉牒颇为讚赏地点点头。

她过转身,目光略显奇异地望著县城中的霓虹灯光,声音里带著淡淡期许:

“你在此界官府有熟识,我需要你...协助我追查一件事务。”

“什么事?”

“一只殃,殃鬼,嗣嫁娘,也可以称呼它为——鬼母。”

赵玉牒静静站在阳台边缘。

女孩俯视一辆辆从马路上驶过的汽车,语气莫名。

“鬼母和我一起来到此方洞天,我需要你帮我搜寻它的位置。”

赵玉牒用余光瞥他一眼,说:

“关於何为殃鬼、如何辨別、怎样克制,你若同意帮忙,我会在今后一一告诉你。”

帮,还是不帮。

殿下...来自一千年前的赵宋公主?

少年脑中思绪翻涌。

昭冥的效果似乎让很快赵玉牒跳过了“冷漠观察”过程,强势出现在李昭垣面前。

或者说,在这位“赵宋公主”心里,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敌人,以及盟友,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而对於身负阴气和两种法门的李昭垣,赵玉牒只打算给他这两个选择。

无论是敌是友、她想在这个世界做什么,都需要一个交流的机会,而这个机会...

犹豫了不到一瞬,李昭垣点头开口。

“我帮你。”

赵玉牒仔细看了他一眼,隨后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终於忍不住似的伸出手拂过阳台边李母留下的那几盆月季,杂枝和泛黄的茎叶簌簌落下。

女孩语气带著淡淡怜惜:

“你既然养花、那就应当勤加打理。”

“细枝徒耗养分,爭夺光照,黄叶气机已衰,犹恋枝头,反成累赘。”

原本杂乱无章的月季,被她打理过后清减许多,透出一股筋骨分明的精神气。

她似乎很爱花,也擅长养花。

少年訥訥无语。

他以前每天忙著学习、锻炼、记录与“黑西装”有关的一切。

还需要时刻控制情绪,注意避免创伤后遗症发作。

光是活著就已经耗尽心力,哪有閒心给花浇水施肥。

这些月季能坚持这么久,纯靠老天爷赏饭吃。

但因为这几盆月季,两人的谈话氛围慢慢变得鬆弛起来。

像是紧绷的弓弦被悄悄鬆开。

从此刻起,李昭垣感觉眼前这柄悬於头顶名叫“赵玉牒”的铡刀,似乎不会再突然落下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覆,赵玉牒態度平和许多,頷首道:

“天色已晚,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李昭垣没听明白,问:“你要走了?”

赵玉牒仰起脸瞥了他一眼。

没回答,而是背过手,矜持地踱步进入少年家中,如巡视公务般四处打量。

“你我皆为灵修,既已成同伴,那便是同道,今后自然要相互守望,协力並进。”

看过客厅、书房,她推开李昭垣斜对面那间空著的主臥,这是李母曾住过的地方。

房间被定期打扫得很乾净,床铺空著,衣柜紧闭,梳妆檯上还有把木梳。

月光从纱窗映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你家虽简陋不堪,但也足庇风雨。”

赵玉牒走进房间,回头看向少年,理所当然道:

“此间留与我。”

“往后我会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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